可是我以為爸爸還是給我了,那個夢好真實。我還摸了摸新鈔的邊角,食指還留著點數鈔票觸碰的粗糙感。我記得當時我正一邊看顧睡著的哥哥小孩,一邊整理存放了三十年終於決定要回收了的提早寫作本。爸爸走進房來,小心不踏著嬰兒,把錢拿給我,像以前許多次那樣,只說:「這給你。」我也像以前許多次那樣,說:「唔免啦。」結果也如以往那許許多多次那樣,他把錢一放(把錢一放而不管最後錢放在哪裡)就又走出了房間。
我記得我像以前那樣,把錢夾進書本裡,以免折痕使自動存款機無法辨識,就這樣又回到一個人的台北。
於是當我拿著提款卡,準備把錢拿去存時,卻發現我找不到那些夾在書頁裡的千元鈔。「糟糕!」我想恐怕是誤夾入提早寫作本,結果當成廢棄紙類資源回收了。我不敢打電話回家告訴媽媽,要她慢點兒把本子拿去回收,要她去翻一翻是不是書中真有黃金屋。我深怕一問之下,早已枉然,而徒增了二老的怨懟。我又想像出另一種比較幸運的可能,當時好像嬰兒翻了個身,於是我來不及收好錢,就是哄嬰兒,因此錢掉進棉被裡了。
當日晚上當媽媽打電話來時,我小心翼翼、迂迴曲折地請她洗被單時要注意。沒想到她卻對我說:「冇啦冇啦,妳忘了我問過妳,爸給妳錢沒,爸沒給妳錢啦,他退休金卡在立法院還領不到,現在沒錢啦。」我鬆了一口氣,卻也還半信半疑、慣性地說:「真的嗎?可是我覺得我摸到那些錢了耶,那些錢好像真的哦。」
「三八啊!」媽媽拿開話筒,扯起嗓子問爸爸:「汝有給伊錢冇?」
在媽媽心中,我根深蒂固地成了一個窮到連作夢數的鈔票都是真的前途茫茫渺渺的女兒了。而直至此刻我仍疑心,爸爸在電光火石的那一刻,選擇了一個令我安心的回答:「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