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牙疼不是病,疼起來真要命」這句話長久以來一直出現在我們潔牙健齒的相關資料宣傳品上;因此,儘管當時自四月十八號以來困擾我日日夜夜由牙痛而引起的頭痛、喉嚨痛、肌肉痛已在尋求家醫科消炎藥抗生素之協助後,解除警報,但為了避免在不知名的哪一天──說不定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哪一天──牙痛來襲,我還是選擇認命的狂奔,只是要「把刷凹的部分補起來」(醫師語)而已。
但,就像一再被引用的莫非定律一樣,當我推開診所的玻璃門,第一眼瞟向牆上的時鐘──「帥啊,十一點半正正整!」──結果並不如預期順利。在等待十多分鐘之後,牙醫助理叫的患者並不是我。而我一直到十二點多才圍上面巾,躺在診療椅上,張開嘴巴。
到底是怎麼了!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忍不住詢問助理何時會輪到我。畢竟週六下午我還得去劇院值班,而遲到是視同曠職的。我也不願意自己草草收拾備課資料匆忙趕來,結果發現自己像個呆子一樣,依然枯等。
但助理的反應令我愕然──她竟然跑至診間,詢問牙醫何時能結束目前的看診。我想在那時我是受當時躺在診療椅上的那位病人的詛咒的吧?但我的意思並非如此。我只是想確定為什麼在十一點四十多分那次的叫號,為什麼不是我的名字?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誤會?
也許我真的是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緒吧。在我坐上診療椅時,牙醫問我是不是趕時間。我再次感到不可置信的錯愕。如果你是一位牙醫或是執刀的外科醫生,你會不會在病人坐上診台之後,問他:「嘿!你趕時間嗎?」也許是我過於敏感,我無法不自行判斷這句話潛在的涵意──你趕時間嗎?那我們快一點吧!如果你是一位病人,即使你趕時間,我相信不會有人在那個時候告訴醫生:「是啊,我趕時間,你快一點吧!」
好的,那麼,我不知道牙醫這麼問我,究竟有何意義?對我而言,那是一句比雞肋更無味更無義的問句。
由於時間已過中午,事實上已是診所的休息時間了,因此助理們和牙醫開始討論起午餐該吃些什麼,以及下班之後要去哪裡玩之類的週末話題。噢,我不得不再次懷疑自己是不是過份苛刻或是過份任性,我真覺得那樣的討論如洗牙機那般刺耳。好像她們巴不得快快結束我這個臉色鐵青過份神經質囉哩囉嗦老問個不停的病人,好好地享受本該她們的下班時光──就像我們期待觀眾快快散場,趕快播音清場一般。
也許是我真的太過神經質。我覺得自己的補牙過程並未好好地被對待,以至於當牙醫說可以漱漱口,一切OK之時,我異樣地覺得自己的牙並沒有回復正常狀態,尤其是吹風時還頗覺痠軟。我反應了我的「感覺」。但正如我第一天因莫名的諸多部位痛踏入這間診所得到的待遇一樣,牙醫並不認為我的口腔有何異常──也許她想說異常的其實是我的心理──也許她也認為我是在找碴,發洩等待過程中累積的怒氣,她要我漱口之後再看看,我表示漱口時仍然感覺牙齦痠軟,好像並未完全補好。牙醫要我再躺下來,她用洗牙機一顆一顆沖過去:「是這裡嗎?是這裡嗎?是這裡嗎?這裡?」是,最裡面兩顆的中間。但沒想到牙醫拿出鏡子要我自己看,她指著某顆──根本不是剛剛沖牙確定的那裡呀──「這裡牙齦鬆了,所以水經過時會掀起來,風就會進到裡面,才會痠。」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病人」,因為我有太多「感覺」,而我卻只能以「異樣」、「怪怪的」這些很不精確的形容詞描述它們──但大多數的病人不都是這樣的嗎?如果我可以準確地說出我哪個部位出了什麼樣的問題,我就是醫生不是病人了──而且如果我折了三次手臂,我搞不好還幹的比大多數的醫生好。
但我並非故意找麻煩的人──特別是我當時真的有時間壓力。總之,在我「感覺」牙醫似箭的歸心之後,我也無心戀戰,自己打開抽屜拿出存放的書包,很迅速且冷漠地離開診療室,直接到掛號處準備取回健保卡。
我的臉大概就是一副「結屎面」吧!助理和牙醫似乎討論了一陣子,然後一個倒楣鬼出來應付我。她拿出小尺寸的牙刷與牙膏,表示今天讓我等那麼久很抱歉,要送我小禮物。
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變成兩廳院收票入口前因「未滿一百一十公分不得入場」之規定而哭鬧任性的小孩,還有執意挑戰規定的高知識分子父母,然後工作人員們抱著趕快把瘟神送走的心態,奉上禮品店生產的兩廳院紀念鉛筆作為「供品」。正因為我太清楚那「送神」的過程,及其心態,在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被激怒了。」
雖然,很難畫分清楚,我到底是被牙醫助理息事寧人的態度激怒了,還是當我猛然地看清一切無法言喻的事實之後,被自己激怒了。
我感到錯愕,而且程度大於前兩次,以致我連拒絕都有點語無倫次。在我堅定地拒絕「小禮物」之後,助理邊開收據邊說:「嗯,看來妳真的很生氣。」
啥?「我真的很生氣」?是,我的確很生氣,不需要「看來」。
我真的很生氣。但我更懊惱的是,處在這種情境中,自己偏偏缺乏「化干戈為玉帛」使情況轉而對自己有利的能力。我氣自己不能好好表達,我其實不是要怪什麼人,畢竟沒有人願意這種事發生,我只是覺得我應該被更好地對待,更妥善地被處理。而不是在這種意外狀況發生後,只能自認倒楣,或是理所當然地被對方訴之於我的所謂的「好脾氣」來讓這種事情過去。
我必須要進化。於是我花了大概兩天的時間,釐清自己的「情緒怒點」到底在哪裡,我是不是在無理取鬧,或者只是又在亂發脾氣,把累積的壓力隨便找個陌生人發洩?然後,反問自己,究竟我要她們怎麼對待我,究竟我要的是什麼。
(這篇文章寫了那麼久,有種感覺已失焦的茫然──我到底想要什麼?)
如果當我十一點半抵達診所時,負責掛號的助理能夠不要那麼急著收我的掛號費,先把意外的情況加以說明,讓我知道我可能必須等上超過三十分鐘才能看診,由我自己衡量時間來決定是否留下等候,也許我就不會有機會怪罪他們,畢竟是我自己的決定。如果,我不想等,那麼改約下一次看診時間,再把小禮物拿出來,補償我白跑一趟在時間上的損失,也許比較容易讓我接受。如果,我決定等,好的,那麼小禮物或許不必拿出來送我;如果要送我小禮物,也不是在我擺了臭臉之後趕緊拿出來試圖安撫我──那個舉動,讓我覺得自己如果接受了,簡直是一個貪小便宜的人,好像我的情緒只是為了佔一些小便宜,拿贈品,反而激起我對立的態度。
如果,助理們能以「真抱歉,讓您等那麼久,謝謝您的耐心還有體諒,這是要送您的小禮物」,基於一種「人性本善」的向上心態,我會傾向表現自己的優雅教養,而克制自己的脾氣,期許自己真的是如此「有耐心」而且「善於體諒」,我想情況就不會那麼不愉快了吧?
禮物的意義,是獎勵接受者有好的表現,而非只是作為施禮者(──失禮者?)減輕負擔的工具。──並不是給了禮物之後,你就沒了責任的。很多溺愛子女的父母,受到批評的,不正在於此嗎?
我也不敢茍同在看診過程中,牙醫與助理們談話的內容。並不是不能閒聊,但在「時間問題」那麼敏感的情境裡,討論「下班」、「午餐」等活動的話題,恐怕只會讓患者更不悅。──我等了那麼久,而你們只是想趕快敷衍了事,去吃飯、下班去玩──而且,我等一下根本沒時間吃飯,我還要去工作──都是你們害的!
我回頭想想自己,覺得自己對他們好苛刻──連說什麼話都計較,而且我的臭臉真的太沒有禮貌,對治療我病痛的醫師、助理太不尊重。為什麼在耳鼻喉科或是內科、眼科......等其他診所裡,即使等待的時間可能更長、更久,我也依舊「溫良恭儉」,對醫師、護士畢恭畢敬,同時心存感激,感謝他們協助我,減輕我的喉嚨痛、眼睛紅腫發炎......。
為什麼我對待他們,像一個病人尊敬醫師?而我在牙科診所裡,卻像一個打電話到免付費信用卡專線抱怨服務不周的消費者?
也許原因在於這可算是我第一次進來這間診所,和他們之間的醫病關係還不深厚,自然無法像從小看到大的林醫師或徐醫師那樣,覺得他們像觀世音菩薩一般救苦救難。
也許是因為牙醫診所的布置,以及「專業服侍」的程度,總讓我有種錯覺,以為置身百貨公司化妝品專櫃的貴賓包廂。於是,在心理上也把自己放在消費者──有錢的大爺?──的位置上了。
也許,更重要的是,我自覺在這一系列的看診過程中,醫師並沒有幫到我什麼忙──我莫名的牙痛與延伸的淋巴疼痛,都被她視為神經緊張,「有些人就是會因為過於敏感而牙痛」,當我內心暗暗判斷她無法確認病因而決定另闢蹊徑,改問「如果不是口腔或牙齦方面的問題,我應該去看哪一科比較能檢查出原因呢?」,她的回答也只是要我「觀察幾天,說不定明天就不痛了」。而在週六這次的補牙療程裡,當我認為好像還有些空隙會跑空氣進去以至於有痠軟現象時,在我的感覺裡,醫師也是先維護自己:「怎麼會呢?都補好了啊!」
就像我常犯的錯一樣,醫師總是先自我防備,否定我的感覺──「不會啊」、「沒有問題啊」、「我都檢查過了啊」,這些言語雖然是語氣平和,卻一次又一次否定我直接的感覺,我是「真的」感到牙痛啊!我「的確」連漱口都痠啊!我並不是在找麻煩──拜託,如果有時間,我寧可去睡覺也不想來看牙醫──沒有人喜歡去看牙吧?而且,掛號費三次下來也要四佰五十元,值一場班還賺不到這麼多錢,我除了忙著睡覺以外,我也是很窮的,好嗎?
就這樣,當我受到那些無意的言語否定真實感覺時,心裡無意識中起了反抗的心理,而激發自己作一個「強勢」的反擊者。但我還不是一個成功的談判者,以至於我的反擊成了半調子,結果只是大家都不開心。
來自新加坡的陳潔儀,拿到金曲獎的那年,因入境問題無法來台受獎,頒獎典禮上以她的音樂錄影帶來代替。雖然時日已久,但我卻一直記得那個畫面裡,她重複唱著的歌曲──許多年以來,總在某些時刻,成為我腦海裡盤迴的旋律。
──我不想繼續哭哭啼啼說我多麼委屈,我開始懷疑自己多少事是無能為力,我不想藉著密密麻麻悲傷的日記,繼續欺騙著安撫著自己;我不想等到也許感情已經被誰代替,才經由朋友口中傳來背叛的消息;我不願這段情分走到最後無法呼吸,連一聲問候連一點消息都覺得痛心──
別讓我恨你。
我不想花費這麼大的篇幅,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的情緒,為自己找尋藉口,那只是讓我覺得自己正逐漸成為一個面目可憎的人而已。我不想這麼做,所以,「別讓我恨你」,或者──「別逼我恨你」。
我不想作一個無理取鬧的「拗客」,但當我進化尚未完成,還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裡養心靜氣,修煉自己時,別逼我眼冒金星,七竅生煙地從爐子裡跳出來,變成氣鼓鼓爆炸的小河豚,刺傷你的同時,我自己也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