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賽裡,我獨獨對澳網情有獨鍾,原因即在搬到新店來之後的阿霞室友是個網球迷(雖然她本身是個羽球高手,還曾代表公司打北市比賽呢!),而她教我看的第一個大滿貫賽就是○五年的澳網。自此之後,我對網球比賽的規則、比分、賽制逐漸瞭解進而熟悉,那些在體育版刊登的揮拍照片,也漸漸趨向真實鮮活,至於那些網壇傳奇(小道消息八卦是非)更是顯得愈發精彩寫實了。
那年Safin打得特別好,特別是拍落了如日中天主宰網壇的天王費德爾,我們一邊看一邊討論:「為什麼他脖子上要掛那麼多哩哩叩叩的項鍊,還有象牙?難道不會扎到嗎?」同樣的疑慮也發生在觀看蠻牛納達爾的比賽時,阿霞說:「為什麼他要穿七分褲呢?剛好繃在膝蓋處,不會影響跑動嗎?」後來她的結論是,一定是因為已經確定贊助,宣傳品也拍好了,回頭已無岸,只好硬著頭皮穿上繼續比賽。
自○五年開始,每年四大賽我都儘可能準時收看,不過最關注的還是澳網賽事,最喜歡的還是那年認識的選手,最在意的也是他們後來的表現。僅管江山代有才人出,不過緣於最初的親切感──在初來一個新環境時,和新室友們,一起和鷹眼比眼光犀利,為零點零幾公釐而IN或OUT的判決扼腕或叫好;在電視畫面顯示之前,先說出計分,比主審更快喊出Deuce....。那些因精彩賽事而轉移的焦慮(新環境的焦慮、論文寫不出來的焦慮、找不到工作的焦慮、人際關係的焦慮)一一獲得疏解,我不得不承認,職業運動真是現代人──至少是我這個現代人的鴉片。
今年費天王吃壞肚子,蹎蹎簸簸地來到四強,終於不敵塞爾維亞年輕好手喬約克維奇,而且直落三輸掉了比賽。而阿霞最喜歡的Henin,也敗在莎拉波娃拍下,這是否意味著一種徵兆?一種網壇改朝換代的徵兆?在約莫兩三年之後,我回想此時此刻,或許才恍然大悟自己原來站在一個歷史的變化點,知道自己無意識地見證了排名第一光環的褪色,還有最好球手的崛起。就如同現在的我想著○五年看過的那場男單決賽,原來那是俄國沙皇最輝煌的年代,而今他已不是那麼值得畏懼了。
網球不像籃球或是足球,有那麼明顯的地域性。世界各大洲,或大國,或小國,若是持續地栽培,總可有幾個可以叫得出名號的選手,譬如剛剛提到的個性討喜的Djokovic,來自征戰不已的巴爾幹半島。他喜歡在放鬆的時候模仿莎拉波娃發球或是Nadal立定衝刺救球,另外,主播在他發球時眼睛特別專注,因為必須計算他拍球拍了多少下。除此之外,同樣來自地中海小國塞浦勒斯的Baghdatis今年仍然表現得令人感動,儘管在比賽中舊傷復發,腳踝包得像木乃伊一樣,仍然堅持下去,甚至與Hewitt鏖戰五盤,直至當地時間凌晨三四點(我記得○六年在高雄看轉播時,一臉落腮鬍的他從名不見經傳的會外賽一路殺進決賽,與費天王對壘,最後才敗下陣來,那時的他緊張多了。),當他與Hewitt互爭賽末點時,汗水淋漓的臉上,多次露出了迷人的開朗笑容,似乎有點兒自我解嘲的味道:「哦!誰知道得打多久呢?」這樣的表情,讓人不知到底該為哪個選手加油才好──我本來是幫Hewitt加油的,因為他年初二要來高雄打台維斯盃,但後來我已精神錯亂,球in球out都叫好或哀嚎。
不管是看Djokovic或Baghdatis的比賽都一樣,我深深地感覺到他們的祖國與台灣同胞一樣的熱切,與寄託了太多生活上巨大改變之期望在這些由優越國家主導的賽場上。觀眾席上的喧囂聲,說明了他們背後那幅旗幟多想贏這場比賽。這些是在Hewitt、Safin或Federer比賽時,聽不到的吶喊,在那些來自那些視決賽如家常便飯或到俱樂部打球行禮如儀的國家的球手上場時,觀眾也謹守著網球的天生血統:優雅與禮教,風度與矜持──雖然這是多麼需要力量與速度的競賽。因此,我們不只一次聽見主審無奈地廣播著:「Thank you! Thank you!」連執行公權力也客套得虛偽地制止觀眾席上的叫囂聲──同樣包括那些以台語發音的「呼伊係」,在謝淑薇的比賽上。
什麼時候,我們可以冷靜地面對王建民在季後賽第七戰完封勝?什麼時候,我們可以一種商業的眼光看待那些職業選手,而不是給予那些「黃金」稱號或是另一道「台灣之光」?我其實也並不是在期待什麼答案。
再來說說其他事吧。
上學期練習TOCC時,學生提到了運動和商業的關係,以運動賭盤為例,談到了職業運動的經濟利益。無可避免地提到了發起賭盤的人可能影響比賽公平的例子,Davydenko的名字就這樣被提起了。我對Davydenko的第一印象是他長得很像《飛越溫布頓》的男主角(也就是羅素克洛看不見的朋友之一),但近來他的新聞總是離不開「放水」、「打假球」的傳言,甚至在國際網總介入調查之後,他所獲得的判決也不是還他清白,而是「證據不足」,感覺就是「小心,總有一天逮到你」。這對長相與球風都頗似「勞工楷模」(大陸那邊給他的封號是「勞模」)的Davydenko來說,不啻為生涯最大的侮辱。不過學生的反應倒是很可愛──
生:「就是那個高高、瘦瘦的俄國人,不是那個妹妹也在打球的哦(指Safin)!」
師:「是,我知道這個人。」
生:「啊!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會受生意人的影響去打假比賽,不過,他是俄國人,不可能engggggg!」(能的尾音拉得很長,只好如此表示)
師:「何以見得?」
生:「(一驚)啊!真的嗎?有證據嗎?」
師:「沒有充分的證據。不過有人說他在某次比賽故意受傷,沒有盡他最大的努力去比賽,可見他可能收了錢,而故意輸掉比賽。」
生:「哦,是嗎,我不敢說他是否收了錢打假比賽。但是根據我對俄國人的認識,啊!他們即或腿斷了,哎唷哎唷的一邊跑一邊痛,他們也會盡最大的力量去比賽。俄國人正如機器人一般。」學生一邊斷斷續續地形容俄國佬鋼鐵般的意志,一邊不時發出啊啊啊的讚嘆聲。
Davydenko知道了以後,一定會很感動吧!沒想到一個來自加拿大,十九歲天真無邪的小男孩,在一個可能他從來沒聽過的小島上,毫無保留地在語言練習課裡為他全力辯護。
嗯,也許我應該寫信告訴他──但是誰來幫我把上面的故事翻譯成俄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