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9/28

鈔票一般的電影

這部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電影,敘述二戰期間,納粹企圖以大規模偽鈔製造的手法,癱瘓英美等國的金融體制,以經濟控制的力量,獲得戰爭的全面勝利。因此,已遭逮捕的重罪犯人Sorowitsch(或Sally)因高明的偽鈔製造技術而〝重獲拔擢〞,成為集中營「印鈔廠」的「藝術總監」。而在製造偽鈔的過程當中,人性的軟弱妥協與堅強固執在集中營成為兩股拉扯的力量,安份守己以求取個人安逸的牢獄生活,抑或犧牲個人性命拖延納粹所打的如意算盤?這個主題逐漸成為電影的基調,並且作為高潮張力所在的潛伏暗流。

但是,我並不認為《偽鈔風暴》所要探討的主題在於人性,甚至我以為這部電影根本上是一部「無目的」的電影。有些電影很明顯地知道導演或編劇想要說什麼,或者想暗示什麼,可是《偽鈔風暴》如此明確的大綱與情節走向,卻顯示不出任何設定好的「目的地」。電影並不長,在現實裡的時間如此,在劇情設定的時間也是如此,只在主角Sorowitsch決定擲出手中所有籌碼的一瞬之間,所有集中營無色無聲的記憶如高速放映的幻燈片一閃而過。在那一瞬之間所串成的所有情節,如同Sorowitsch慣常不動聲色,看不出喜怒哀樂的面容,我也找不到嗅不出任何編導想要賦予電影的「意義」。

《偽鈔風暴》就只是告訴我一個關於製造偽鈔的真實故事,如此而已。而「真實」是沒有顏色的,我們只是經歷它們而已;因此,「真實」也不具有是非對錯的意義,那只是人們(你或我,Sorowitsch或Adolf或其他劇中人)如何作決定而決定如何影響他們的生活的歷史而已。

許多題材近似的電影,總有著或明亮或陰暗的色澤,但《偽鈔風暴》的色澤就像經歷過幾千幾萬次搓揉的老舊鈔票一般,灰灰舊舊皺巴巴的,我以為它會有許多激辯的場景,但它就像鈔票般,不費千言萬語,一切卻已盡在不言中。


2008/9/24

舞動的高腳杯

結果,好像沒畫完就停止了,完全沒呼應到主題,因為再繼續畫好像又會沒完沒了,而且要畫很多制服人,還有澎湃但其實很無聊的內心戲,於是我就偷懶,自己跟自己說:「可以了。」

=====2008.9.28重新編輯分隔線=====

薔蜜颱風來襲的週日,決定在開學之前,把故事畫個結尾,別半途而廢,順便紓緩一下緊張的心情。

話說,The One剛在音樂廳信義路擺攤時,曾經倒過幾杯即將要販售的「粉紅色香檳」給當時位在信義路櫃台的前台人員,我就是當時在場的幾名「幸運兒」之一,但悄悄地聞了一下,心裡只有幾字浮現:「噁,怎麼那麼臭!」不知把酒杯遞給了誰。原來,粉紅色的是最高級的啊!大概那就是小丸子所謂的成熟的大人口味,是小孩子無法體會的啊!

那就沒辦法啦!(仙女最後還安慰我:「沒關係,這代表妳只要普通的物質就可以得到滿足,很好啊!」)


2008/9/9

Pop、Mom,還有圓○

我有沒有說「明天見呢」?(p.50)

在閱讀【第三部: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時,我不時浮現著前頭的句子,老太太把古驛道上的相聚與相失,說成一個無色的夢,像黑白景片的動作剪接,歡樂是無聲的,哀傷也是無聲的,而無聲是有重量的。因為相聚與相失,都像一程又一程,太陽落到山後面去的萬里長夢,於是,那些清晰刻畫的言談笑語,僅管加了柴米油鹽津津有味,但因為我們已知道那些快樂是握不住的,時代的巨輪一碾就粉碎了那些輕盈的夢與快樂,所以,往昔的快樂便預言了今時的思念了。

正體字版的《我們仨》收錄了楊絳所寫的〈錢鍾書離開西南聯大的實情〉以及〈寫圍城的錢鍾書〉兩篇文字,是簡體字版所闕如的。老太太提到自己生活的難處時,沒什麼火氣,就是如照片上般溫婉體恤,什麼都是可以的樣子,但要為錢鍾書剖白時,字裡行間便有種「事實就是如此」非把真相說個明白的執拗了。

我細細地讀著書末所附三人家書的手稿,看上個世代的知識分子謹嚴有禮待人的態度表現在書信間,給「阿奶」的信,「您」還得挪抬,換行寫起。那些文化教材上提到的國學常識,以形式表達情感的舊時代規矩,原來都不只是書上的印刷字體,而是真實地在生活中被實踐著的。然而,在這些規矩之中,我無法不去體會中國傳統「親親等差」的同心圓圖象,因為那些已然建立起與外圍他者親疏遠近的界線,與不相投的人保持客套不失禮的距離,在圓心中的「我們仨」,更顯得是無法抽離任何一角的了。

在正文的最後,楊絳寫著:

人間沒有單純的快樂。快樂總夾帶著煩惱和憂慮。
人間也沒有永遠。我們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個可以安頓的居處。但老病相催,我們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盡頭了。(p.175)

三里河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可是當時我們仨並不知道──也許,幸好,快樂的時候我們不知道快樂不是永遠的,於是我們才能夠永遠都能夠快樂。



2008/9/4

人在東區

於是,無論是要聚餐、參加喜宴,拜訪親戚,忠孝復興站一下車,除了莫忘記隨身所攜帶的行李以外,腦海裡比較精明的那個我,在匆匆的行程中,心心念念告誡的就是:「不管怎樣,先到地面上再說吧!」雖然有個出口標著「太平洋SOGO」、有個出口標著「正義國宅」什麼的,但這些(用中文寫的?)指標對我而言意味著地底繼續奔波的倥傯,馬不停蹄的狹路相逢。

我一直不能理解,明明一個路口的對角線就是「小雅」,為何指標卻送我去搭手扶梯,而手扶梯就這樣送我到長路迢迢,莫非也要湧泉才相見的地底。我還依稀記得第一次體驗這龐大的捷運共構系統時,一站到手扶梯,赫然發現再回頭已百年身,而插旗自訂的地標「小雅」如日劇片尾的長鏡頭愈拉愈遠,我竟也差一點誇張得要驚慌地伸出手來挽留它了。

於是,有一天,從夢中醒來,我疑惑著,也許在台北城的地底,炮製一個城市,我們彼此都有地下住址,彼此秘密結社,因此「地下情」不再是負面詞,因為「地下社會」是一個正式獲得承認的場域。

東區的地面,其實也是一個迷宮,一個開放的迷宮。但幸好有一片天空可仰望。於是,如公爵貓、小春的策略一樣,以遠方高塔為標的,無論如何,「看那棟咖啡色的大樓」、「要走到比捷運高的市民大道」。諸多關於地圖的旁白標記,使我的東區地圖像一個絮絮叨叨的老太婆,說著太多無關緊要的備註便利貼,泛出陳舊的味道。

以舊來認識新,以新來記憶舊。六歲的我,還有十八歲的我,都比現在的我,更熟悉東區。

現在kiki那一帶,二十幾年前,有一隻鑲在二樓櫥窗白牆上,由霓虹燈管組成的鱷魚,我記得大人們曾經討論過這隻是正牌的還是仿的,畢竟在那個洋風年代,向左邊向右邊的鱷魚各擁其市場一片天,Lacoste還是Crocodile,可是個品味問題。我記得自己趴在四樓的玻璃窗上,看霓虹燈管在雨氣迷濛中明滅變化,因為水痘或腮腺炎之類的小兒疾病,被大人們留下看窗內的水族箱或是窗外的鱷魚,他們到對街的中興百貨逛逛,答應帶給我一個芭比娃娃,最後我有一包鱈魚香絲。

歇業的中興百貨,在我的東區地圖裡厥功甚偉。十八歲因為家族學姊叮嚀住宿得自備衣架而在行李外綁了十個白色衣架北上的我,不知什麼原因,無法順利地與親戚聯絡上,只好在復興八德路口枯等。舉目四望,鱷魚已不知去向何處,我所認識的「熟人」也就只有從前趴在窗口看人來人往的中興百貨了。

於是,在仍然炙熱的入學季,中興百貨比台北任何地方更早收容我,我的行李,和綁在行李提手上搖搖欲墜的十個衣架。爾後,我又在八德路上中崙公車站牌前的票亭,買了第一本北市公車路線圖,開始了擁擠的台北生活,開始了每一段瞌睡中的台北之旅。

中崙,說不定我的台北朋友有些還不曾聽過這個地名呢。但這可是除了「政大」之外,大一的我最熟悉的公車站名了。不管是在哪一個地方,只要路線上出現「中崙」,我就敢搭上那班其實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它會怎麼走的公車,然後在中崙下車,回到木柵線的正軌──也許當時我遶了許多遠路而不自知呢!

十八歲之後的下一個十年,我與東區並未發生什麼歷史循環的重逢戲碼。一直被當成路標的「小雅」不復存在了,我仍然在尋找定位點時借用完形理論補足了它的空白。拆開塑膠糖果的透明包裝紙,東區巷弄裡那些規劃整齊的公寓平房,斑駁的磚紅給我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摻雜著屬於年輕人味道的塗鴨與噴漆,東區,高級與廉價的香水味道在午後陽光蒸騰裡,隱隱然地以為人在異地了。

東區迷路地圖


2008/9/2

敦南遊

在往敦南的公車上,我不禁問起自己,在熱烈與誠品敦南暫別的活動裡,那些津津樂道,如老朋友般親切問候的氛圍裡,我究竟是抱著什麼心態搭上了這班最末的列車?畢竟,事實上,坦誠地自白,我可一點兒也不喜歡誠品書店。

此外,我與敦南誠品一點兒也不熟。研究所時,有些同學聚會時喜歡這麼約地點:「就在誠品書店契訶夫區前面吧!」他們不再滿足於「門口」這樣籠統、大眾化的普羅方式,而追求一種更為精緻細膩、迂迴曲折,換句話說──更「誠品」的表達方式。

我開始在心裡默算著我到底來過幾次誠品,發現恰巧約莫相當於看了幾齣誠品戲劇節作品的次數,也就是說,若不是要看戲,大概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從來也不曾想過有事沒事逛逛敦南好過年。於是,當我開始拿著明信片,循著指示找尋紀念戳章放置處時,我發現我不自覺地就到了小劇場的入口,那兒正好展出《粉樂町》的幾件作品,不過書店的紀念戳章不在那兒。最後,我到了二樓的書店區。

我第一次走進誠品敦南店的書店區。原來它的設計是這樣的,那些我第一次經驗的探險。一進又一進,從設計書區到電影藝術區,語文學習,而最後才是我應該要熟稔的文學區。原來文學區在最深的一進。原來它的排列是這樣的。原來這裡有個類似圓環的陳列區。原來還有中時的藝文週報免費提供。

在穿越重重閱讀者的過程當中,我心裡不斷地冒出以「原來」為句首的恍然句。「原來這裡就是契訶夫區。」事實上,我開始漸漸地挖掘出為什麼自己潛意識裡那麼冷漠地對待誠品書店的原因,當我開始試著在這個陌生的書店裡找一本書時。

我得先知道他是哪一國人。契訶夫大概沒問題,有著什麼「夫」、什麼「基」結尾的男性作者大概都屬於「俄國文學」;但要是英語系作者呢?究竟是該在「美洲文學」探查,還是「英國文學」搜尋?也許兩區都得找找,而且在那之前,先得責備自己「學藝不精」,居然連想要看的書的作者是哪一國人都不清楚,怎麼稱得上是一個文藝青年呢?

在我的印象裡,尼克‧宏比(在給自己這個測驗前冒出頭的名字,我忽然想看他的《三十一首歌》)應該是美國作家,但是休葛蘭這個英國男星演過根據他的小說拍的電影,而且好像跟倫敦有什麼關係之類的,我也不能排除他是個英國作家的可能性,在我根本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他的國籍還有太多不確定因素時,這實在使我暴躁。不管如何,先在美洲文學區找找吧!以「N」開頭的字首,沒有;那麼他可能是英國人,又踅到了英國區尋找,仍然不見其名。等等,得依姓氏的英文序,所以他應該是歸在「H」字首之列,真是太慶幸了,我知道他姓Hornby,要是找愛特伍,我大概會從「I」開始找......當我的眼神逡巡於書架上繽紛的書背之間,看到石黑一雄的名字時,我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不喜歡誠品書店了。

誠品書店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癡,它是「elite」,而我是個「idiot」。它的書架用一種知識權力的姿態,與我玩著文學角力的遊戲。我必須夠高明、夠肯定,才能通過遊戲的關卡取得寶物。我不能只是個半吊子,憑著模模糊糊的印象,就想闖關,那可是門兒都沒有的事──我根本不知道石黑一雄的英文拼音究竟是什麼。

走出書店時,看見了熱熱鬧鬧的留言牆,站在圓弧階梯上,我知道像個基礎太差的學生,不應該升上我能力並不相配的那個年級。而儘管花崗石岩是那麼堅硬穩固,我卻彷彿踩在軟綿綿的雲端上,頭重腳輕,是那麼不切實際──敦南仍舊是敦南,在意識裡飄飄然,一個遙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