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のコーヒーから

照片裡山巒層疊，彷彿水墨畫一般流洩出寂靜的跫音，不過這也還是台北喔。這是在某日清晨在宿舍頂樓用手機拍下的照片。

有天，一起讀諸子百家的「學人」提到他對於中國知識分子尋找知音的習性感到好奇，舉例來說：九流十家、文人集團等等凝聚而成的小圈子，在哲學史或文學史上數見不鮮。是啊，在同時代裡需要找到知音，譬如韓愈、柳宗元、劉禹錫、元稹、白居易等；但是中國文人卻又似乎寧可自己是孤獨的，瑟然的背影會替詩文添抹蒼勁，於是在同代知音難尋時，歷史洪流裡總也有哪個孤獨的哲人像自己一樣，咀嚼著寂寞的心事；若是往上也找尋不到可比附的對象，那麼中國文人的心理又似乎堅強暢旺無比，他們又說服自己總會有個哪裡來的晚生小輩，孜孜檢閱浩瀚史冊，翻出泛黃的一頁，跨越時空限制，與自己心神相交。

陰雨又病懨懨的週末下午，我點查著自己隨手亂拍的照片，忽然神遊至此，想起這段課堂上不過一兩分鐘光景簡短的討論。何必總得是人才能引為知己呢？山水亦為知音，亦足以與言啊！

臨別贈言

昨天是春季班最後一天，也是學年班的結束。和早上第一節《古文觀止》兩名搭配起來很妙的學生（以下代稱為大哥和小妹），一起渡過這個學期。

記得開學第一天，問他們這學期的理想目標是什麼。大哥說：「我一直有個願望，老師您知道有個文言文維基百科嗎？我希望我可以替它們寫一個文言文的介紹。某個人啊，某個故事什麼的。對了，我一直想把一個美國的兒童故事翻譯成文言文。譬如：if you give a mouse a cookie, he will ask for a glass of milk...是不是可以翻成『若以餅食鼠，其必復求觴乳』？」

大哥滔滔不絕地說完志向，我還來不及反應之際，小妹雲淡風輕地滴下幾滴冰涼透心的冷水：「噢，我沒那麼高的目標，我只要多看就可以了，我比較喜歡看一些故事，不要看太抽象的道理。」

於是我替他們選了國人必讀的名篇，如〈桃花源記〉、〈陋室銘〉、〈師說〉等作為語法鞏固的基礎，再加上《歸田錄》、《幽夢影》等筆記性質較濃的資料，培養文言閱讀的語感。戰戰兢兢地開始這個學期。

大哥與小妹備課普通，不致於不備課，但也非常能體現五柳先生的精神──「不求甚解」，也許這應該歸咎於我們在開學第一週就讀了〈五柳先生傳〉，使他們發現原來「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有時也是為中國人所頌揚的。比較讓人困擾的是，他們實在太早到教室了。八點十分的課，每每七點半不到，兩人就自行開了門進了教室，分享早餐，準備當日課程。這一點實在讓我非常不習慣，對於該間教室的江老師也頗感抱歉，害她必須遠避電腦室，不能先在自己教室休息。

上述此點是這門課我最不能克服的一點，但並不使我震驚。最令我震驚的是，我在開學之初根據以往經驗規畫的十週進度，竟然讓我在第七週赫然驚覺：「糟糕，材料好像不夠，要再加幾篇才行！」問題是他們二人的口語程度，並不如之間上的華裔學生，上課步調緩慢許多，一樣是十週的材料，怎麼會到了第七週就即將用罄呢？真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啊。我在電腦前一邊趕工編纂新講義，一邊苦思究竟哪個環節出了差池。忽然，我靈光一閃──啊，是了。之前的華裔班是冬季班，學生要從暖烘烘的被窩中爬到學校來上八點的課，真乃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可謂不艱辛。因此，即使他們下了重本，為了趕來上課不惜搭計程車穿越台大校園直奔本校大樓，但多半還是遲了十五、二十分鐘。而大哥和小妹雖然上課步調慢了一點，每天可是扎扎實實的五十分鐘啊！於是，同樣是十週的材料，到了這學期，七週就上得差不多了。當我悟透這一點時，還真有點啼笑皆非呢！於是，雖然編製新講義使我睡眠時間不足，整日焦躁不已，但一想起棋差的這一著，又覺得好笑了起來。

總之，在經歷了這一小段為學生所不知的插曲之後，在〈滑稽列傳〉淳于髡描繪的：「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最歡」〝Wohoo~好high啊〞（大哥點評）的場景中，這學期終於要進入尾聲了。前一日請二人試試用文言寫下本學期上課的心得，或給同學老師們的贈言，分別寫在白板上，大哥依舊權威風範，小妹不改稚氣可人。啊，當此之時，吾心亦樂。學期終而師生皆樂也。然而學生知離校之樂，而不知為師之樂也；或可曰，學生知從師學古文而樂，而不知為師之樂其樂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