ㄅ.貓咪事務所
正如故事第一句話所揭示:「......關於某個小衙門的幻想......」,我不願意如一般書評所言,說此篇如何如何諷刺現代官僚作風,並如何如何窺探人性,其實這只是一篇關於貓世界的想像故事。
我們有「google」,貓們有「第六事務所」,譬如敗金貓想知道「貝寧地方的冰河老鼠哪裡最好吃」(正如同我們問:「陽澄湖的大閘蟹哪家餐廳最道地?」),貓咪事務所的辦事員就會翻開桌上剪報集成的資料冊,推薦牠哪裡較合適,除此之外還會告訴牠,旅行應注意哪些事項,諸如一路上要時時澄清自己確實是隻黑貓,以免被誤認為是黑狐狸,而被追得無路可逃,或是小心函館地帶以馬肉為餌的捕貓器......等等。
貓咪事務所的成員包括社長大黑貓、第一書記白貓、第二書記虎紋貓、第三書記花貓,以及飽受排擠的第四書記──灶貓。灶貓其實本來都是些普通貓,只因有躲在灶爐裡睡覺的怪癖,經常渾身沾滿煤屑,弄得自己髒兮兮地像狐狸,因此不受其他貓們歡迎。貓咪事務所裡的這隻灶貓,也曾經努力想變回一隻普通貓,在窗戶外試著睡過幾回,但總是半夜裡被凍醒,不得已又睡回灶裡去。為什麼牠會這麼怕冷呢?因為皮膚太薄。為什麼皮膚太薄呢?因為牠是隻夏貓(出生在立秋前十八天的暑伏日)。
「哎,總歸是自己命不好,能怨誰呢?」
在灶貓因病未值班的某天,三隻書記貓聯合起來說灶貓的壞話,大黑貓社長亦覺灶貓之不可靠,於是當灶貓返回事務所,便不再重用牠。事務所在愉快地排擠與惶恐地被排擠的沉默中運作。老實說,這樣下去也並非不可能,畢竟灶貓雖不得意,也會硬著頭皮為灶貓族群爭一口氣,而繼續撐下去。但是,意外地,在一頭獅子實在不瞭解「查這些地理歷史到底有什麼用」的情況下,喝令貓咪們即刻解散,貓咪事務所就這麼被廢了。
ㄆ.大提琴手葛許
葛許是個不管怎麼努力也趕不上樂團進度的大提琴手,某天夜裡開始,他陸續遇到抱著蕃茄來要求聽到舒曼搖籃曲才睡得著的花貓;請教Do Re Me Fa如何唱正確的布穀鳥;一起合奏〈愉快的馬車夫〉學習打小鼓的小狸子;以及用琴聲按摩治病的田鼠母子......等小動物。在心不甘情不願的狀態下,因為動物們的請求(或者可說是糾纏吧),葛許在演奏會前夕,通宵達旦地練習曲子的演奏,無意間精進了琴藝,在演奏會當天大放異彩,獲得團長、團員以及台下聽眾的稱許。
到底是什麼樣的魔力,使得動物們認為葛許的琴聲如此美妙呢?
Kenji的故事,或許還未完整,本篇雖然首尾相應,氣氛上童趣盎然,不過卻留下許多空白待填補。
ps.下面這個網址有〈大提琴手葛許〉故事的連環插圖。http://anime.tanuki.pl/strony/anime/256/rec/252
ㄇ.那米兜咕山的熊
這是這本短篇故事集裡,我最喜歡的一篇。
淵澤小十郎是一個獨眼、面孔黝黑的老獵人。日復一日,帶著家中的老黃狗,跋涉過席多可湖、三叉地、沙蓋山、媽咪洞森林,或是白湖等地,在那米兜咕山一帶獵熊。
不過,那米兜咕山的熊們,似乎還挺喜歡小十郎的,總是在山頂俯瞰著小十郎和老黃狗穿過谷地或溼瀝瀝爬上河岸的身影。雖然牠們當然不樂意與小十郎正面遭逢,因為此時的小十郎便成了獵殺牠們的兇手了。雖然小十郎在森林裡,可說是一位優秀的獵人,但一旦他必須帶著熊皮或熊膽到市集以不像話的便宜價錢兜售時,城裡的市儈商人卻使他轉眼成了可憐巴巴的窘迫老漢,豪氣不再。
僅管如此,為生活所迫,小十郎還是日復一日,上山獵熊。他並非一心只想置熊於死地,甚至還曾與某隻熊達成協議,讓牠完成必要之事後,兩年後才自動前來小十郎家門前赴死;自然,熊也並非存心殺他,只是各自職分所然。於是,Kenji描寫著,當小十郎被大熊襲擊死亡之後,「無數個龐然大物拖著各自的黑影,圍成一個圓圈,像回教徒祈禱般,靜靜地趴在雪地上,很久很久不曾動彈」,如同悼奠儀式,那米兜咕山的熊,在雪和月亮的銀光裡,在參星點點的夜空下,靜靜地送別牠們認識的淵澤小十郎。
以下是我最喜歡的段落(p.82-86):
隨即小十郎憶起前面不遠的一方清泉,正往前走了幾步,卻突地愣住了。清淺的下弦月光下,一隻母熊和一歲左右的小熊,正學著人樣,把手遮在額前眺望遠方似地,凝視著對面山谷。小十郎像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彷彿看到一束光包圍著這對母子。
小熊嬌憨地說道:「那一定是雪啊!你看,只有山谷這半邊是白色的,那一定是雪啊!媽媽。」
熊媽媽盯著看了好一會:「不是雪呢!雪不會只下到這半邊。」
小熊又說:「那是還沒融化掉吧!」
「不是啊,昨天我去察看薊草發芽時,才打那兒經過。」
小十郎不覺也一起盯著山谷。
水色的月光悄然落在山坡上,映出一片銀鎧甲似的光輝。短暫的沉默後,小熊說道:「如果不是雪的話,那麼一定是霜囉!」
今晚想必會下霜吧!不僅月亮附近的胃星藍得凜冽,連月色也寒得像冰,小十郎獨自忖思著。
「孩子,我知道了,那是一整片的辛夷花呀!」
「原來是辛夷花,我認得這花呢!」
「不,你從沒見過。」
「我見過,上回我摘回來的就是辛夷花。」
「那不是辛夷花,上回你摘的是梓樹的花啊!」
「是嗎?」小熊故意裝傻地應著。
小十郎的心中有著莫名的感動,朝谷底那片潔白似雪的辛夷花海以及全心享受月光浴的熊母子倆瞥了一眼,便躡手躡腳地往後退去。風別往那兒颳啊!風別往那兒啊!伴著內心無言的祈求,他步步退去。烏樟的馨香和著月光,輕輕地飄灑了一地。
ㄈ.歐茲貝魯和白象
這也是我頗喜愛的一篇。大白象的憨樣,冷血老闆歐茲貝魯的心機,形成兩方拉拒,也因此使讀者心理上無需選擇地便傾向了白象那方。在這篇故事裡,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歐茲貝魯巧笑假意地拿著薄鐵皮做的錶,以及紙糊的紅鞋送給白象那段。這些白象並不需要的人為裝飾,實質上乃是歐茲貝魯綑縛它的鎖鏈。遺憾的是,白象的天真並不使它懷疑什麼,天性裡的爛漫與隨和,反倒使它被拴了鐵鏈,銬了鐵鉈之後,居然還能走了兩步瞧了瞧,歡天喜地讚道:「嗯,滿不錯啊!」
「啊!幹活真愉快,一身清爽!」
「啊!痛快極了!聖母瑪利亞!」
「啊!好累啊,但還是好高興,聖母瑪利亞!」
從初三望到初九的月亮,到了初十這天,白象嚼著僅存的三把稻草,仰頭對著月兒說著:「好苦啊!聖母瑪利亞!」發出了它的悲鳴。十一的晚上,白象什麼也沒吃,歪歪倒倒地跌坐在地上,看著天上的月亮說道:「再見了,聖母瑪利亞!」用它清柔的聲音,咿咿呀呀地哭了起來。
接著的故事,是最魔幻的時刻,一個身穿紅衣裳的小孩,捧著筆硯站在白象面前,它抓起筆就寫:「我碰到壞人,受了很多罪,請你們快來救我!」振奮人心的象群出動了,經歷了一場混亂,咕拉拉咕地七嘴八舌中,象舍外的圓木頭像火柴棒一樣橫腰而斷,瘦巴巴的白象從裡面走了出來。
「謝謝大家!我終於得救了!」白象說這話時,笑得很寂寞。
在日本賢治世界的網站上,收錄了日本當地評論家對於這個故事最後的結尾,白象寂寞的笑容的討論,但我尚未細看,或許有些前後呼應,從一開始瞇著眼睛,傻呼呼地笑,到最後有些滄桑經歷後,有所感的笑,都是這個故事讓人回味的地方。
ㄉ.橡子與山貓:
山貓時常出現在宮澤賢治的小說中,這次,它成了神氣活現,但卻對橡子們的爭執一籌莫展的審判官。於是,它命令馬車夫寫了張歪歪斜斜的明信片,找一郎來幫忙出主意。
是什麼樣的爭執呢?
「今天已經是審判的第三天了,你們就適可而止,和解算了吧!」山貓用隱含不安卻又故作狂傲的口吻說道。但橡子們卻爭先恐後地叫了起來。
「不行!不行!怎麼說也是頭最尖的最偉大,而我的頭就是最尖的。」
「不對,是頭最圓的最偉大,我正是最圓的一個!」
「應該是最大的吧!最大的最偉大,我身子最大,所以最偉大。」
「才不是呢!我才是最大的,昨天法官不也是這麼說?」
「不行,這怎麼行,最高的最偉大才對!我就是最高的那個!」
「照我說,力氣最大才是最偉大!我們來比力氣決定好了!」
原來是自古以來的老問題,大家都覺得自己最偉大。雖然山貓終究有些威嚴,當它吼著安靜安靜,馬車夫也順勢將皮鞭咻地抽一聲,橡子也配合地肅敬了。只是說來說去,山貓仍然只有那麼一千零一句:
「今天已經是審判的第三天了,你們就適可而止,和解算了吧!」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呱呱啦啦呱呱啦啦,受不了的山貓大人莫可奈何地對一郎說:「看到了吧,你說該如何是好?」
一郎笑著回答道:「這樣好了,你乾脆告訴他們:你們當中最笨、最醜、最不像樣的才是最偉大!」
橡子們聽到山貓大人恍然大悟的宣判,靜得沒有一絲聲響,一個個張口結舌愣在原地。對於山貓大人而言,這麼難纏的官司,一郎居然只要花一分半鐘就可以把它解決掉,這真是太了不起了。於是他決定聘一郎作為名譽法官,只是,山貓大人的內心似乎還有一絲彆扭。或許是「一郎這麼厲害,嚴重威脅我的地位,掃了我的臉面」等等之類的老問題。於是在邀請出席審判的明信片用辭上,兩人各有認知:
「......往後的明信片上,收信人就寫金田一郎先生,我方則自稱法庭,你看如何?」
「沒問題!」一郎說完,山貓好像還想說什麼,卻一直在搓鬍子眨眼,好半天才下定決心說道:「另外一點,是關於明信片上的用辭,以後我就在信上寫明了某某事件,然後寫:請明日出庭應審。如何?」
一郎笑了起來:「好像不太恰當,我覺得不這麼寫比較好。」
至於出席的酬勞,一升的橡子和鹹鮭魚的魚頭,一郎選了橡子之後,山貓大人好像頗為感激,畢竟他喜歡吃魚嘛。不過,從這次出席之後,一郎再也沒收到山貓大人的明信片了。
有時候,一郎會有這樣的念頭:如果當時同意山貓寫「出庭應審」就好了。
我想這一篇較之於第一篇〈貓咪事務所〉,更有諷刺官僚體系的意味吧。
ㄊ.夜鷹之星
我想一定很多人喜歡這個有著〈快樂王子〉味道的童話故事。
夜鷹面貌不佳,頗受鳥群排擠,尤其在某天老鷹上門來脅迫牠不可再與牠同用一個「鷹」字,甚至幫牠想了一個叫「市藏」的新名字,這樣的委屈日日夜夜累積而達到滿水位。
四周已染上朦朧的夜色,夜鷹從巢裡飛了出來,雲不懷好意地泛著微光,低垂在夜幕之上。夜鷹緊挨著它,無聲無息地迴旋在天空中。
突然間,夜鷹猛然張大嘴巴,撐開了雙翼,像疾箭般從空中橫劈而過,無以數計的微小的羽虱,不斷地闖進牠咽喉裡。
在將觸及地面的當兒,夜鷹一個翻身,輕盈地朝天空重新飛了上去,雲層已蒙上一層灰影,遠處燒山的火燄把山染成一片腥紅。
夜鷹使盡全力飛翔著,整個天空就好像被牠裁裂開來,一隻獨角仙飛進了牠喉裡,正猛烈地掙扎著,夜鷹立刻把牠嚥了下去,可是一陣寒氣也跟著鑽上了牠的背脊。
雲層已變得一片漆黑了,唯有東方的天空,被燒山的火紅映得令人心悸,夜鷹一口氣憋在胸膛,再度朝天空爬升上去。
又一隻獨角仙闖進牠的嘴裡,狂亂揮舞的四肢刺痛了牠的喉嚨,夜鷹艱澀地吞下去後,竟覺得胸頭一熱,縱聲嚎哭了起來,一邊哭著,一邊一圈又一圈地迴翔在天空。
內心的孤獨與委屈,有何方法可解脫?
霧漸漸散了,太陽正由東方冉冉升起,夜鷹忍著幾乎令牠暈眩的燦爛,朝太陽像疾箭般飛了過去。
「太陽先生,太陽先生,請把我帶到您的地方去吧!縱使燒死了我也不怨悔,即使我這卑微的身體,相信也能燒出一絲光輝,無論如何,請把我帶到您那裡去吧!」
但是太陽拒絕了夜鷹,它告訴牠,去和星星們商量看看,因為夜鷹並不是白天的鳥雀呢。只是,夜晚降臨,夜鷹在火燄的微光和冷冽的星輝中迴翔了一周又一周,西天的獵戶座、南方的獵犬座、北方的大熊星,以及東方的天鷹星都拒牠於門戶之外。
夜鷹歪歪倒倒地飛行著,突然──
牠猶如遭到熊襲的鷲似地,抖直了全身的羽毛。
接著牠拉高嗓門叫了起來,嘰──嘰──,那叫聲簡直和老鷹一樣,所有在森林裡、草原上熟睡的鳥兒們,都紛紛張開眼,惶惶不安地一邊發抖,一邊盯著星辰滿布的夜空。
夜鷹不顧一切地往空中筆直地飛啊,飛啊,直到燒山的火燄小得像菸蒂的微光,夜鷹仍不停地飛啊,飛啊。
寒意把牠的呼吸凍成白霜。空氣變得稀薄,這使牠不得不將翅膀上下不斷地揮舞著。
可是事實上星星的大小,卻和剛才沒有兩樣,牠卻已喘得像一只風箱了。寒意和冰霜如劍般戳刺著牠的身體,夜鷹感到雙翅已經麻木,它抬起模糊的淚眼,往空中重新一瞥。是的,這瞬間便是夜鷹一生中的最後。接下來,夜鷹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墜,還是在飛;是面朝下,還是面朝上;唯一確定的是,牠的心已變得無比平靜,那張充血的大嘴,斜斜地撇向一旁,卻很明顯地露著一絲微笑。
在短暫的時間之後,夜鷹清楚地張開雙眼,看到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圈像燐火似的美麗的淡青光澤,正靜靜地燃燒著。
仙后座就緊臨在牠身旁,身後不遠,看得見銀河朦朧的瑩光。
於是夜鷹之星自此便燃燒著,永遠永遠的燃燒不息。
如今也依舊燃燒著。
我佩服編者將這篇故事置於最末,或許和發表年代也有關係。除了想到〈快樂王子〉之外,我也想到〈銀河鐵道之夜〉其中提到的燃燒的蠍子,似乎在宮澤賢治的童話世界裡,〝燃燒〞,用盡一切生命的力量,將自己投進火裡去,增添人世間的光亮,是一個人此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正如他自己,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