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31

看袋鼠的好日子

研究所第一年,兩廳院第四年,認識玟玎。第一次聽到玟玎的名字,是在值班完後的捷運上,幸君與學崑(我清楚地記得還有草頭,但草頭怎麼會和我們一起搭捷運呢?)正評價著長江後浪,一如往常,批評多於褒揚。但是,有人問:「妳帶過玟玎嗎?」據說此人動作俐落,觀念清楚,口條便給,是個人才!幸君說:「是鳳偉的朋友。」這個人際地圖標籤並不幫助我多少,因為如果幸君說話的彼時,我與鳳偉有過五次交談機會,那麼我在回憶的此時,我與鳳偉總計大概交談過六次。

倒是和玟玎漸漸熟悉了。

那時,兩廳院漸漸對前台人員的管理收束袋口,許多政策隨著新長官的上任洶湧澎湃地「逕行」。差勤管理、服務項目、考核制度....等等要求現在看來其實不那麼過份,但或許是推行的手段過於粗糙,而不免引發爭議,甚至同仁的反彈。再加上可能是行政系統轉換,薪資積欠累月未發,導致以學生為主的前台人員「生計堪虞」,套句朱自清的話:「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

許多同仁在那時或自願或被迫地離職了,而留下來的人莫名地懷抱著「革命」的熱情,企圖透過討論與溝通,營造一個能夠安心、自在與優雅的工作環境。我記得在古亭站(或婦幼醫院?)旁的麥當勞、南門市場附近的扁食,以及中央黨部地下室員工餐廳(伙食不受肯定),革命黨或許是午場結束後,邊討論邊吃點東西填肚子,然後再走回園區值晚班,或許是約了十點的早餐會報,修改資料,修飾措辭,然後有午場的匆忙去打卡,沒有的則把資料完成,列印出來,帶到晚場來討論。

可是誰也無法把100%的女孩具體描述出來。

追溯我所存留的對玟玎最早的印象,是在麥當勞裡,她帶著她的筆電,外接3.5軟碟機,迅速地調整著要給長官過目的「陳情表」的行距、頁面寬度。雖然自大二開始使用Word打報告,文書處理對我已非難事,但坦白說,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原來「格式」、「段落」這些設定是這樣用的,暗自心驚之餘的感想還有──這個人是追求極端工整對襯頁面的偏執狂。

玟玎一面快速地「微調」著「行距」、「每行字數」、「每頁行數」這些我這個「大眼睛」根本分辨不出差別的數據,一面不忘對我說(或喃喃自語?):「欸,會不會太窄?那『我們』(因為她說『我們』,所以我想她可能是在對我說話)再把行距調寬一點(滑鼠點了2個pt),再把空白加大(滑鼠點了3個pt)....欸....這裡要縮排....我來把字體換成標楷體好了....16號字會不會太小,18號好了....,這樣,妳看,是不是好多了?」

我:「....(認真)....(>"<?????)....嗯,嗯。」

玟玎:「太好了,這樣他們(指長官)應該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不會覺得很密很煩,比較可以知道我們的訴求。」

頓時,我真覺得自己的生活不能再這樣得過且過下去了。

革命似乎如惡性流行性感冒蔓延,過後靜悄悄地不咳嗽了,背著黑包包找零錢的時期忘了在哪時哪刻結束了,轉眼間,美伶學姊現在已經結婚,在美國工作定居了;老金已經研究所畢業,脫離國軍弟兄身份,重新以人間曆法計算日子;有人在一起,有人不再是「我們」;許多事情發生,許多事情被堆疊到底下,褪成背景。昨晚跨年夜,我還遇到君如學姊,她到林口已八年,馬妞也從林口高中畢業,唸大學了。

夢想就這麼簡單地實現,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馬妞的媽媽愛玲小組長在當時對於徘徊於離職與堅持,兩方拉鋸人心浮動的我們曾經很達觀地「開示」過,這份表面上看起來冠冕堂皇優雅專業的工作,其實全名只是個「臨時」的鐘點工;對那時多數還是學生的我們而言,這份工作縱然比麥當勞、加油站等打工好得多,但究其所終,不過也就是「打工」,能愉快地持續固然是最好,而若是有那麼多的糾結或疙瘩,甚或影響了生活,或是往好的一方面來看,有更棒更好的機會在前程等候,那麼就應該毅然決然地離開,朝遠方邁進。不要考慮捨不得這裡的人情味,或是「愛」這個「大家庭」之類的向心力等等問題。

我真佩服愛玲的態度,以及她為大家設想的體貼。能夠輕易地點出人生方向該往何處前進的,往往不是過著那個人生的人,是不是?我們向來都知道自己該去的位置在哪裡,不是嗎?女孩子該去當老師,男孩子該去當醫生,景氣不好的時候該去考公務員,景氣好的時候該作生意創業當老闆,但為什麼我們往往不在那個位置上呢?因為我們總是考慮太多,有太多的牽絆或鬆或緊地扯著我們的衣角,是不是?

當我們欣羨地談論著某人離開原有的團體,到了哪裡哪裡,作了什麼什麼,現在已經怎麼怎麼了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在話語言談中隱而未現地暗喻此人的果決(/無情?!),所謂的「勇往直前」、「發憤圖強」、「心無旁鶩」,無非隱藏著一幅「不顧一切」的場景;而所謂的「一切」是什麼呢?字面上是全部所有,然而真實的意義,難道不是專指著那些我們原先十分在乎,放在清單前幾列的人、事、物?

能夠實現夢想,是多麼不容易的事,你說是吧!

那麼難,那麼感傷,那麼徬徨,而後作了決定──那些從對講機裡傳來,諸如「四樓的小孩吐了」、「一單的伯伯在踹門」等等急促瞬間得應變的對答,也許將不再有玟玎的聲音參與,而可預期的,我和她交談的次數,也許就停留在某個不可數但不再增加的數值了。那些關於兩座大廟的悲喜時代劇,情節也將在我們的回憶裡漸漸散成斷簡的片段,像保存久遠的膠卷,慢慢充滿沙沙的炒豆聲與閃光雜訊。在大夥兒寫給玟玎的卡片上,我寫了這樣的話:那些往日的美好時光,終究也到了該讓位的時候;但願它們的讓位,是為了讓未來更豐盛甘美的生命經驗進駐....

如果,事情真像我說的那樣,那些舊日〝汗〞中帶笑的時光,流逝成記憶,是為了未來更好的時光能來到我們的生命,那麼,就請不要辜負它們讓位的美意吧。

某個晴朗的早晨,我們在原宿的巷子裡,擦肩而過為止的類似命運經緯的東西。那其中必然充滿了像是和平時代的古老機器似的溫暖的秘密。


2007/12/29

陽光集中營十小時不全紀錄

雖然天氣陰霾,帳篷裡卻是春風洋溢,陽光普照,每一個人都回到了對世界還有很多好奇很多發問的時刻。

而這正是陽光劇團奇妙之處,它不推崇魔法,但自有其令人瘋魔之處。

首先,就是不知從何得來的消息,兩點半才開演的節目,居然有人十點多便呼朋引伴來排隊。當我一點多抵達時,排隊的人龍已延伸到帳蓬的正後方。正當我擔心自己可能得坐最上頭最偏僻的角落時,在我後方迅速地又增加了近十位排隊的同胞,僅管如此,也不代表我心情就會放鬆些許,畢竟前方的長龍實在給我太大的震撼了。(而與此同時,又遇到了一件不速之〝事〞,另闢專文,容後再表)

排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之處,先拍照留念再說。

因為有不速之〝事〞的打擾,反倒消磨了等待的空檔,不多久,隊伍便開始移動──坦白說,這是我遇過移動最快的隊伍,從隊伍開始移動到收票入口,估計至多不過三分鐘!我猜前面的人一通過收票關口,便開始衝刺了吧?因為到我這兒時正是如此,一看前面的人居然加速度往觀眾席奔竄,傻眼之餘無暇思考,腦門裡竟也只浮現著一個「衝」字勉勵著自己,總之,先找到安身立命之所才是正道──多像戰爭時局不穩的場面哪!

自由廣場收票之後各憑本事的自由入座
(正面示人的是阿九,有日本武士馬尾的是剪短髮的憶萍)

但是,一踏上觀眾席階梯平台,又是另一個震撼──到底該選哪一個位置?再加上,許多人一口氣撕了許多張座位貼紙(為了尚在趕路中的朋友),雖然這個形容有點不倫不類,但當我看到一眨眼間整排座位貼紙瞬息消失的景象,腦海中的對白框就是諸如「蝗蟲過境,寸草不生」之類的成語。整個現場非常吵雜,悶悶的雜音讓人身陷於默片快轉的影帶現場。此時,我要感謝八年的前台訓練,讓我能在這種內外交逼的時刻保持靈台的一絲清明──我馬上抬頭環顧整個觀眾席,讓視野放大,對演出場所有一個整體的概念,在環視的同時,檢查尚未撕下的座位貼紙分佈於何處,此外,毫不遲疑地邁開腳步,然後先探手撕下目標貼紙,再走到該排入口進到座位試坐,決定之後,把貼紙貼到票券上,才算鬆了一口氣。

觀眾席入口處之一,仙姑正在指引明路。

我想,之所以發生很多位置上還沒有人或物,貼紙卻已消失的情況,除了幫朋友佔位的問題之外,也有一部分是因騎驢找馬的心態所致。觀眾撕了貼紙,又去試其他的位置,但是離開時卻未把貼紙再黏回去,以至於無從判斷該座位是否閒置。我想,按照正常時間到場的觀眾對這一點應該會嚴加撻伐,但因為我對自己的位置很滿意(如果是同排37號更好,因為在走道旁,四肢更有活動空間),所以這種小鼻子小眼睛的支微末節,我就不太計較了。而且,這種「奔逃式隨人顧性命」的選位方式,雖然造成了極大的壓力,但當我雲淡風輕地搞定一切開始在帳篷內外閒晃時,正好看到值班小組長提醒幾位正在寒暄的國藝會要角趕緊進場找位置,他們瞬間倉皇的表情讓我在內心竊笑,其實這種方式也不錯。

這就是一再提及的宛若聖物的座位貼紙。
貼在票上時要注意不可遮到日期時間,
以免影響中場休息進出辨識之困難。

太暗了,但應該隱約看得出來號碼,我是E排41號。
這個位置不錯,若能選到D或C排的35-39號會更棒,
除了更貼近演出現場之外,中場休息也會更有利。
但再前面,看字幕就得仰頭了,可自行斟酌。

前面可能有個人還在慌亂地找位置,所以有種「群魔亂舞」的光感,但其他人都已安身立命,紅衣女也在拍照,但她開了很多次閃光燈。

此圖即為「即使看不出來也要照,小孩心態」之明證。看得出來這是什麼東西嗎?此乃木製座位席前排背板上的透光小洞。因為相關報導中一再提及每個座位都會有透光的小孔,讓觀眾在黑暗中隱約看到彼此臉孔,探索臉孔下的故事,有如此重要的作用,自然非照起來不可。小孔並非自然透光,而是嵌了小燈泡。

莫讓座位這種小事搶了本日精彩。劇團十分大方,在演出以外,只要眼睛看得到的,相機關了閃光燈之後,也都能隨心所欲地拍攝。於是,我與萍水相逢的純惠,開始劉姥姥上身,這兒看看也新奇,那兒拍拍也高興──連隨意掛在帳篷支架上乾枯的蘭花,彷彿也有獨特的法式美感──說不定是被誰亂放上去的,但也幫它拍一張吧!總之,就是這種小孩子行逕,看到什麼都覺得了不起,雖然在昏暗的光線裡,僅管光圈已開到極致,效果還是很差,但每個人都心滿意足,彷彿正接受一場集體的催眠,進行一種儀式化的治療。


燭光搖曳著花草,這不是精油按摩,而是精神SPA。

「我的浪漫無可救藥」──本團的法國人似乎是世界上最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我記得嘉祺曾經對我說過,她不喜歡帶相機去動物園,因為只會讓自己怨嘆相機不夠精良專業。很奇特地,我在販售節目單、原聲帶、海報的櫃台居然想起她的話──可能這句型十分好代換,適用於各類場合──在販售櫃台,我一點兒也不想掏錢出來,因為那只會讓自己感嘆錢帶得不夠多,連錢包也跟著害羞起來了(「阮囊羞澀」就是這樣解釋的)。節目單參佰伍拾圓,宛若手工製作,沒有印刷字體,純粹手寫字體,純粹看不懂的法文,a上頭有一撇或一點或一蚯蚓,v上頭可能有兩點,天書般的法文草寫,神秘地唸著咒語,我那不到五小時的法文課,只夠識得諸如「c'est」、「de」、「ja」等無關緊要的非關鍵字──但確實是無關緊要。完全看不懂又如何?看到那些由團員自繪的鉛筆速寫劇照,音樂總監的樂譜草寫原稿,起毛邊粗糙印著不知啥物的厚紙片,雖然並非第一次體認欲望之難以抗拒,但要放下它們著實在心裡發出了一聲喟嘆。十款原版海報,上頭清一色印著幾個號碼,07 24 56...不知是什麼通關密碼,雖然有著淡金色長捲髮的法國美女可能會親切地解釋,但我也聽不懂....說不定緊張過度的我會對著她冒出日文:「Sumimasen, wakarimasen...」

人聲鼎沸的相關商品販售櫃台,照片下方寂寞的PAR雜誌販售員坐著看花。

前台區域全面開放,後台亦然。也許是對陽光劇團的認識十分淺薄所致,在到達現場之前,我腦海裡對「陽光劇團」四個字的想法,是接近冬季冷冷的藍色,也許是「頂尖」二字帶來的錯覺,或是導演中文譯名連帶而來的金屬色澤,劇團氛圍有著「專業」、「巔峰」等等難以親近的銳器,彷彿稍一不慎,便動輒得咎。但沒想到竟是如此歡樂,演員自在地在現場穿梭,那位在觀眾席帶位的年輕紳士,待會兒也是推著圓盤舞台的揀場人員,然後也會在圓盤上演出一角;即將開演了,搖著上課小鈴聲的壯漢,正是劇中的帶著孩子玩西班牙鬥牛遊戲的祖父....帳篷裡昏暗的燈光,是午后不覺時間流逝驚覺已日暮的天色,是每日光影熟悉的變幻。


後台一角。
即便桌上置滿待會兒上戲道具化妝鏡假髮,也不忘擺上海芋或幾枝百合。

純惠與我:「這是什麼?好神秘喔,可以照嗎?管它的,先照再說。」

我記得要去看碧娜鮑許之前,經過櫃台和小組長打招呼時,已經看過的學崑對我說:「趕快進去看,就讓心情放鬆一下。」──也許是戲劇效應,我不斷地在看戲的漫長時間裡想起生活裡某些不經意的浮光掠影隻字片語,中場休息時,我想到的就是今年九月某個週日下午的片段。是的,學崑的話也很適合放在中場休息時間。每個人或多或少地伸伸懶腰,敲敲有點僵硬的臀腿相接處,但是每個人都在笑,也許眼光並不看著某處,或正與誰交談中,但是眉眼嘴角卻都含著一抹笑意。看著舞台上擁擠的拿餅乾拿水的人群,看小演員應接不暇帶著小孩子獨有的害羞又自信的表情和比手畫腳的「外國觀眾」一起合照,看他們興奮地跑回後台又跑回舞台,和看顧餐車濃眉深眼的男演員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小聲說大聲笑。你知道,生命錯過了許多,你知道自己老是自怨自艾,可是那時,你無所意識自己擁有許多,直到現在當你離開那場面,當你的心再次堅強再次鞏固,你才知道那時的自己,精神是放鬆的,而心則是柔軟的──只有你的心再度堅硬起來時,你才意識到。


中場休息之盛況。這張圖是兩張照片拼起來的,請以中間處某一童山濯濯灰白頭髮身著卡其色外套之男子(他是兩廳院藝術總監)為中線,分別左右舞台。原來純惠和我議論紛紛的神秘道具就是中場休息的要角──餐車。

餐車手?!即上文提到濃眉深眼的男演員。

餅去籃空。這就是前面提到的坐前兩排的好處,小演員才把餐籃遞到前兩排,小餅乾就發完了。看看那餐籃,再次感嘆法國人真是「花樣的民族」。

將近下半場開演前,餐車退場,演員出來打掃舞台。掃地的是白髮爺爺,蹲下來擦地板的是民宿老闆娘;在右邊兩個觀眾人頭中間有點兒模糊但隱約可看出是黑人的女孩子正一邊跳扭扭舞一邊擦地,她在劇中飾演土著酋長女兒,和白人外交官小女兒發展出天真誠摯的童誼。


謝幕的時候,全場歡聲雷動,許多人拍照。我原想也把相機拿出來拍,但我的手告訴我,它比較想拍手,如果拿著相機,它也可能抖動不已而無法順利對焦。與其為了一張晃動模糊的照片而懊惱,不如就把雙手空出來歡呼吧!後來,光拍手實在無法表達我內心激動之萬一,我忍不住開始跺腳,大概是被我傳染了吧,我們這一排都在跺腳,如果有人開始跳,也許我們也會跟著跳....一次比一次高的聲浪,一次比一次激情的喝采,演員們一次又一次回應觀眾熱情的謝幕......

這一晚,什麼都值得。


2007/12/25

早起練習

早睡早起身體好!?


於是昨晚值完NT回家,在床上看了一會兒《日本四季》,心想,不如提早一天開始練習,於是跳下床來調好早上六點的鬧鐘。

今晨,模模糊糊地醒來,看著窗外仍然黯淡的天光,內心盤算著:「大概四五點左右吧!」還可以再瞇一小時,惰性就在此顯現,雖然神志已清楚,卻還是不想奮而起身作一個頂天立地的早起人。沒想到,就在此時此刻,鬧鐘響了。

受到極大驚嚇的我,連忙翻下床來跑去關掉它。不瞞各位,於此同時,我脫口而出(雖然四周無人,但彷彿說給誰聽似的):「夭壽喔,今嘛就已經六點了....>"<....那ㄟ安捏..#$^%&+%!^*#!*..」

頹然地回到床上再度化身成把頭埋進棉被裡的駝鳥時,還不忘繼續不知說給誰聽的喃喃自語:「那我平常是多早就起來了呢?我真是太厲害了呀...zzzZZZZ


2007/12/24

耶穌會買什麼和關於聖誕節的其他種種

上學期的最後一天,我讓學生冷讀了一篇中國時報的國際新聞:「耶穌會買什麼?」(What Would Jesus Buy?)。寧凱一看標題就大笑,這些無神論的知識份子對於美國基本教義派的基督信仰都有些微的反感,而這個標題就是嘲諷基督教信徒遭遇問題時的自省:「耶穌會怎麼做?」(What Would Jesus Do?)事實上這篇報導已是冷飯熱炒,相關新聞在十一月底的Newsweek已經討論過,聯合報在當時也發表過,而中國時報則把這則新聞放到更接近聖誕季節的時間點,做整版的專題。新聞的出發點來自《Super Size Me》導演最新同名紀錄片作品,藉著一位行動藝術表演者扮演的「反瞎拼教會」比利牧師,傳遞對自「黑色星期五」以來盲目購物潮的省思。

艾進說:「黑色星期五是美國最丟臉的一個節日,差不多和我們侵略伊拉克的那一天一樣。」其他人雖不持如此激烈的言論,卻也大致上同意。更進一步地說,出兵伊拉克的那天僅僅只有「一天」,但「黑色星期五」是每年每年都提醒著美國人或世界上知道此日的所有人:「該血拼了!」或「美國人又在血拼了!」。對他們而言,此日標記著美國人財大氣粗的消費文化,以及優越毫無同情心的資本色彩,即使屬於年輕世代的他們對此感到汗顏,卻仍舊身陷輪迴,無力自拔。

在迪士尼工作過的耿瀟也提到了商店為刺激購物而耍的小花招,譬如迪士尼的薯條比一般店家所販售的更鹹(麥當勞、肯德基何嘗不是?),目的乃是為了使消費者感到口渴,而買更多的飲料;除此之外,迪士尼商店街甚至研發出一種可刺激購買欲的「香氛」,讓消費者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催眠,買了預期之外更多的非必要品。(他講到這裡時,大家一致認為迪士尼真的可說是所謂的「邪惡帝國」)

耶穌會買什麼呢?老實說,我也不想深究,因為我既不是比利牧師驅魔的對象,也不是他想拯救的瞎拼人類。只是不知道比利牧師是否能體會,有時,購物是一種療程。譬如,柯裕棻,還有普羅大眾的經驗都可說明。「你今年買了什麼東西?」在她的部落格裡,大家的回應五花八門,舉凡高科技產品與護膚聖品(黃哲斌甚至買了「最棒的」製冰器!)都歷歷在列,雖然我在前幾篇文章裡,對於無謂的購物心態也作了一些抨擊或微不足道的反省,可是另一方面,我也可以瞭解甚至體會,還有沉淪,自覺不滿足與委屈的現代人,除了暴飲暴食(不管是真的吃喝或消費行為上的)以滿足基本的生理心理慾望之外,好像別無光明坦途。「買!」(Buy It!),第三聲先抑再揚的頓挫聲調,彷彿簡短且有力地預示了身陷消費囹圄桎梏的人們唯一的救贖。要打破購物與快樂與愛(他人/自己)之間的等號,聖人的呼籲是言者敦敦聽者藐藐,訴諸於人類最根本的「惰性」、「恐懼」似乎更顯成效──因為懶惰,很少出門,因為害怕詐騙集團,所以鮮少從事電視或網路購物等活動。

則仁昨天一進女更,就豪邁地大笑了兩分鐘。我和郁舒問她所為何來,她說:「昨天好像也是原班人馬,感覺時間永遠過不去一般。」因為她昨天來排班時,也是郁舒在同個位置梳頭髮,我在同個位置吃晚餐,讓人想起某部老電影說的某個記者(?)每天一覺醒來都回到土撥鼠探影子的那天(我保證此片絕非《永遠的一天》),然後她問:「明天有沒有班?」三人點點頭,「今天」真的永遠過不完呢!

呼應則仁豪爽的笑聲,我們暫時先不反省耶穌買了什麼之類的問題吧。今年在本部落格最受歡迎的角色,我相信非召喚獸「林族馬」莫屬,因此以牠為主角,畫了下面這張短箋,聊為本年聖誕節之紀錄!

ps.昨天我沒有召喚牠出來喔!我只是默默地在心裡數自己還有幾場NT的班,然後臉都綠了而已。


2007/12/20

無題

整理的工作進行到相片檔案,乃機噢正播放著台灣歐吉桑土產金鋼陳昇的現場演唱,一首一首知識份子現代詩般的鄉愁,〈純情青春夢〉、〈擁擠的樂園〉、〈恨情歌〉、〈關於男人〉,適合來罐微汽泡酒,酸酸澀澀的甜味。

這張相片大約是十月底某個週日到學校備課時,經過小椰林道上拍的。只是好玩,所以畫了個小孩爬高爬低。今年冬天似乎暖和許多,也許明年春天雨絲又綿綿了。

同樣的電台,同樣平靜的午后,很像還住在莊敬九舍六樓,每天下午去爬山的時候,但那日子是早已不同,而我再也回不去了。

剛剛和淳鈺約好下週四去雲林看名容和她的小寶寶,希望明天也是好天氣,希望感冒快快好,希望年年花開都有時。


不可不整齊

我覺得自己的假期永遠都在「整理」中度過。留在台北,整理自己的房間;回高雄,整理家人的房間;去埔里,也要按捺拿起抹布或雜誌的衝動,苦勸阿姊要維護居家環境整潔。不可否認,放假確實是整理生活的好時機。不管是上學期課程檔案的整理,還是書包抽屜櫃子等等置放囤積物品空間的整理,都是放假生活的重心。但是,一放假就開始當老媽子,未免也太喪志了。

現代人的生活,若要猶如大雜燴般一鍋煮,實乃不可能之事。因此,整理的第一步便是分類,或者二者實可不必細分,畢竟整理與分類同屬攣生兄弟,同樣是一條坦蕩的偏執狂不歸路,一旦開始,就無法再回頭。電子郵箱裡的聯絡人,是學校老師同學學生,是辦公室老闆上級同事,是社團聯誼甚或網路同好,是朋友的朋友還是親人的親人,按下「新增聯絡人」按鈕時,我們的頭腦就開始複雜拉扯的區辨過程,到頭來,為了偏執狂版面的整齊劃一,甚至連各式各樣的網路商城也自成一類。部落格也要你分類,這篇是一般生活?心情隨筆?運動休閒?還是影視娛樂?分類是為了簡化,便於管理,但分類的過程卻很複雜艱辛,難道不能是這篇文章不能歸於一般娛樂運動隨筆?尤有甚者,之前使用Xuite時,它還區分了各個部落格的「心情」,快樂、憤怒、高興、愉快、生氣....等等,自問自答之後,我只好勾選「我很平靜」,然而空谷的回音仍不時質問著:「我很平靜?我很平靜?我很平靜嗎?」

於是,最後,乾脆廢了聯絡人這一欄,捨棄了文章分類,離開要選擇「我很平靜」(?!)的Xuite,順道也省去了病毒傳染的可能性,編目糾纏複雜過程以及荒謬的自問自答。

可是,日益增高的書桌右側文件夾,不能不整理;看完後順手橫放遮住後排書目的雜誌,不能不整理;太久沒翻蓋了一層灰的論文,不能不整理;急就章無系統的字卡成語卡甚至句型表,不能不整理;隱藏著爍爍致富希望的統一發票與各種抽獎截角,不能不整理;日籍作家和大陸寫者可能水火不容,不能僅因數量相當便共存書架之一欄,不能不整理;恣意寫下的待辦小紙條與靈感籤,泛黃過時還得看過之後再捨棄,不能不整理......

整理,是囤積的第一步──更簡單地說,整理只是便於再囤積,如此而已。

如同電腦系統重整,封存久未使用的檔案,釋放出新的磁碟空間,供使用者再囤滿,如此循環,等到空間不足時,別擔心,可以再買一個新硬碟,80G、120G、甚或160G,繼續大量地建檔存檔──可惜房價不似硬碟般廉價。

我深覺自己有種追求「整齊」、「劃一」的偏好。在書店裡看到歸類錯誤、未照排序擺放的書籍,我就是忍不住不把它們抽出歸位。如果說這是一種頭腦自動形成的系統化,我大概可以符合國家認證品質標準。《熟男不結婚》裡講究生活統整之必要的阿部寬無法容忍一滴水漬殘留在流理台,我雖不致如此,倒也相去不遠。在此劇中,阿部寬的潔癖暗喻著他的人際關係疏離,看了真是於我心有戚戚焉。在有限的空間裡,要維持整齊的秩序,時常整理只是治標的方法而已,治本之道乃是「捨得」的心態。阿部寬這個角色一開始塑造,看起來就是冷漠無情的,我可以想像他的日常生活脾性,尤其在整理住所時,他一定毫不考慮地過期報紙回收,他一定不曾想過:「這是我小時候睡覺一定要摸的小毯子。」,他也一定不需要日記書信等提醒他人際情感的遺址何在。於是他的生活可以很整齊,因為他切割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我媽媽總是說如果家裡夠大,她也一定可以把東西收得很好,每每為此我與她起了爭執,而在我大刀闊斧收拾她的家什準備回收或捐贈時,她總是一一檢查,然後一邊罵我不懂惜福一邊把百分之八十的物品再揀起來囤積。由於循環不計其數,我也有所體悟──就這樣子吧!慢慢習慣,也是另一種眼不見為淨。


2007/12/19

放假(想/可/要/該/宜/必/當/能/得)做什麼?

那麼,積極一點兒,再喊一聲口頭禪來提振士氣吧!放假要做什麼?首先,很現實地,要為六十五場奮鬥,每天晚上要去兩廳院迎來送往,套句在迪士尼工作過的學生介紹自己工作時用的句子:「用最客氣的字眼說出迪士尼對你的抱歉。」;其次,很生活地,要睡飽飽,把手機鬧鈴設定關掉──真不習慣,第一天居然也是四點就睜開眼睛,我被制約得十分徹底。再其次,要做的事都是其次了──和第二段又有什麼差別呢?都是些可做可不做的事,仍然是一種腦海酸質的流動,依稀是停留在言語的層次,尚未昇華或淪落至行動層次。

這可不行,書架上托爾斯泰的《人生論》雖然還未翻開,但我猜他會譴責這樣的憊懶惰性。仔細地想一想,放假該做什麼呢?該寫文章,該畫圖,該做明年度的讀書計畫,該整理房間,該準備下學期課程,該洗衣服,該縫襪子,該看書,該上圖書館,該與朋友見面,該寫信寄聖誕賀卡,該離開新店,該去淡水紅毛城,該去故宮......這些嘮嘮叨叨的叮嚀,讓我成為我自己的老媽子,分裂成我自己的大少爺,就如同電視劇的結局一般情節,該做的事情真是太多了,那就改天吧。

話說回來,難道「放假做什麼」也是一道難題,須要此來彼返地思考嗎?不如求助於鬼神,打開農民曆吧!宜曬被鋪床,洗滌打掃等事;宜上網,部落格發文閒晃MSN群聚終日言不及義;宜行光合作用,大豐國小晨跑,北美館偽御宅族觀光;宜放音樂,在家唱一個人的KTV,也不怕吵到鄰居。放假,很簡單的嘛,諸事大吉,就是不宜思考複雜問題。

因此,今天我到附近的金石堂書店時,特地跑到休閒遊憩一區參考專家達人的大絕招:「激!下午茶必去一百家!」「情報!鐵道旅行必經小站!」「現代人必知之生存法」「看完必會的基金買賣DIY」,還有李伯伯教你如何增進現代人必備的英文能力,李伯伯同時也告訴你必看的他最喜歡的四十本(或二十四本?)經典名著,連遺物整理商人都可告訴你五十個(三十六個?)讓你熱淚必盈眶的生死離別故事。黃建為的專輯加最新EP,特價肆佰伍拾圓,必買?──忍耐,但是必聽,站在試聽機旁邊聽到完,腳必痠。

如此一來,似乎並未解決任何問題,或是提出任何答案,真是太沒有效率了。讓我想想古人的教訓:「大丈夫當以天下國家為,何故作小兒女狀!」放假當做什麼?當然是大規模的、大氣魄的事才值得在放假時做,其他的小事平常日子做一做也就罷了。好,那麼,放假當出國旅行──機票住宿未訂,來不及!好,那麼,放假當把酒言歡對酒當歌,大夥兒去跨聖誕夜跨年吧──太老了體力不濟,不行!好,那麼,放假當看電視,《實習醫生》、《白宮女總統》、《NCIS》都在十一點播,先睡飽再爬起來看,就這麼辦吧!

天哪,我真是一個毫無氣魄的人,看影集這事兒能大規模地做嗎?莫不成要燒個全套CSI本店分店沒日沒夜第一季看到第七季?哎,像我這麼一個意志不堅三心二意之人,放假能做什麼呢?去週年慶嗎?我能買什麼?買了以後能放哪裡?放久了以後能用嗎?要不然就整理房間吧,把房間整理好,就有位置可以再放東西了,大好時光空擲於餖飣小道,能甘心嗎?那麼,再不然別管這些瑣碎閒事了,把這一年丟在小盒子裡的待辦字條收集收集,我彷彿記得裡頭有幾張記著「巢鴨鰻魚飯」、「三六九包子」之類令人垂涎三尺的料理名店,一個人能去嗎?對了,前陣子看完了輕料理食譜,不如就去採買幾項,簡單地鍛鍊自我廚藝吧──說得倒是容易,一個人能吃得完嗎?

由此可知,事實上,放假是有限制的,能做的事並不如預期的豐富,更何況許多事並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得做什麼的問題。理所當然的,得打理上學期留下來的舊檔案,得預先準備可能教到的下學期新課程,得整頓自己的生活,而問題顯然是我不知自己得把自己整頓成何種樣子。放假,我仍得完成自己的社會責任, 國父可能沒說過:「人生尚未成功,同志仍得努力。」若有求證的可能,我想他也得承認這句話至高無上的發言權

以上是放假的喜怒哀樂劇,不管放假做什麼,反正假還是一定是要放的,縱使什麼也不做,放假聞起來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