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第一年,兩廳院第四年,認識玟玎。第一次聽到玟玎的名字,是在值班完後的捷運上,幸君與學崑(我清楚地記得還有草頭,但草頭怎麼會和我們一起搭捷運呢?)正評價著長江後浪,一如往常,批評多於褒揚。但是,有人問:「妳帶過玟玎嗎?」據說此人動作俐落,觀念清楚,口條便給,是個人才!幸君說:「是鳳偉的朋友。」這個人際地圖標籤並不幫助我多少,因為如果幸君說話的彼時,我與鳳偉有過五次交談機會,那麼我在回憶的此時,我與鳳偉總計大概交談過六次。
倒是和玟玎漸漸熟悉了。
那時,兩廳院漸漸對前台人員的管理收束袋口,許多政策隨著新長官的上任洶湧澎湃地「逕行」。差勤管理、服務項目、考核制度....等等要求現在看來其實不那麼過份,但或許是推行的手段過於粗糙,而不免引發爭議,甚至同仁的反彈。再加上可能是行政系統轉換,薪資積欠累月未發,導致以學生為主的前台人員「生計堪虞」,套句朱自清的話:「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
許多同仁在那時或自願或被迫地離職了,而留下來的人莫名地懷抱著「革命」的熱情,企圖透過討論與溝通,營造一個能夠安心、自在與優雅的工作環境。我記得在古亭站(或婦幼醫院?)旁的麥當勞、南門市場附近的扁食,以及中央黨部地下室員工餐廳(伙食不受肯定),革命黨或許是午場結束後,邊討論邊吃點東西填肚子,然後再走回園區值晚班,或許是約了十點的早餐會報,修改資料,修飾措辭,然後有午場的匆忙去打卡,沒有的則把資料完成,列印出來,帶到晚場來討論。
可是誰也無法把100%的女孩具體描述出來。
追溯我所存留的對玟玎最早的印象,是在麥當勞裡,她帶著她的筆電,外接3.5軟碟機,迅速地調整著要給長官過目的「陳情表」的行距、頁面寬度。雖然自大二開始使用Word打報告,文書處理對我已非難事,但坦白說,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原來「格式」、「段落」這些設定是這樣用的,暗自心驚之餘的感想還有──這個人是追求極端工整對襯頁面的偏執狂。
玟玎一面快速地「微調」著「行距」、「每行字數」、「每頁行數」這些我這個「大眼睛」根本分辨不出差別的數據,一面不忘對我說(或喃喃自語?):「欸,會不會太窄?那『我們』(因為她說『我們』,所以我想她可能是在對我說話)再把行距調寬一點(滑鼠點了2個pt),再把空白加大(滑鼠點了3個pt)....欸....這裡要縮排....我來把字體換成標楷體好了....16號字會不會太小,18號好了....,這樣,妳看,是不是好多了?」
我:「....(認真)....(>"<?????)....嗯,嗯。」
玟玎:「太好了,這樣他們(指長官)應該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不會覺得很密很煩,比較可以知道我們的訴求。」
頓時,我真覺得自己的生活不能再這樣得過且過下去了。
革命似乎如惡性流行性感冒蔓延,過後靜悄悄地不咳嗽了,背著黑包包找零錢的時期忘了在哪時哪刻結束了,轉眼間,美伶學姊現在已經結婚,在美國工作定居了;老金已經研究所畢業,脫離國軍弟兄身份,重新以人間曆法計算日子;有人在一起,有人不再是「我們」;許多事情發生,許多事情被堆疊到底下,褪成背景。昨晚跨年夜,我還遇到君如學姊,她到林口已八年,馬妞也從林口高中畢業,唸大學了。
夢想就這麼簡單地實現,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馬妞的媽媽愛玲小組長在當時對於徘徊於離職與堅持,兩方拉鋸人心浮動的我們曾經很達觀地「開示」過,這份表面上看起來冠冕堂皇優雅專業的工作,其實全名只是個「臨時」的鐘點工;對那時多數還是學生的我們而言,這份工作縱然比麥當勞、加油站等打工好得多,但究其所終,不過也就是「打工」,能愉快地持續固然是最好,而若是有那麼多的糾結或疙瘩,甚或影響了生活,或是往好的一方面來看,有更棒更好的機會在前程等候,那麼就應該毅然決然地離開,朝遠方邁進。不要考慮捨不得這裡的人情味,或是「愛」這個「大家庭」之類的向心力等等問題。
我真佩服愛玲的態度,以及她為大家設想的體貼。能夠輕易地點出人生方向該往何處前進的,往往不是過著那個人生的人,是不是?我們向來都知道自己該去的位置在哪裡,不是嗎?女孩子該去當老師,男孩子該去當醫生,景氣不好的時候該去考公務員,景氣好的時候該作生意創業當老闆,但為什麼我們往往不在那個位置上呢?因為我們總是考慮太多,有太多的牽絆或鬆或緊地扯著我們的衣角,是不是?
當我們欣羨地談論著某人離開原有的團體,到了哪裡哪裡,作了什麼什麼,現在已經怎麼怎麼了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在話語言談中隱而未現地暗喻此人的果決(/無情?!),所謂的「勇往直前」、「發憤圖強」、「心無旁鶩」,無非隱藏著一幅「不顧一切」的場景;而所謂的「一切」是什麼呢?字面上是全部所有,然而真實的意義,難道不是專指著那些我們原先十分在乎,放在清單前幾列的人、事、物?
能夠實現夢想,是多麼不容易的事,你說是吧!
那麼難,那麼感傷,那麼徬徨,而後作了決定──那些從對講機裡傳來,諸如「四樓的小孩吐了」、「一單的伯伯在踹門」等等急促瞬間得應變的對答,也許將不再有玟玎的聲音參與,而可預期的,我和她交談的次數,也許就停留在某個不可數但不再增加的數值了。那些關於兩座大廟的悲喜時代劇,情節也將在我們的回憶裡漸漸散成斷簡的片段,像保存久遠的膠卷,慢慢充滿沙沙的炒豆聲與閃光雜訊。在大夥兒寫給玟玎的卡片上,我寫了這樣的話:那些往日的美好時光,終究也到了該讓位的時候;但願它們的讓位,是為了讓未來更豐盛甘美的生命經驗進駐....
如果,事情真像我說的那樣,那些舊日〝汗〞中帶笑的時光,流逝成記憶,是為了未來更好的時光能來到我們的生命,那麼,就請不要辜負它們讓位的美意吧。
某個晴朗的早晨,我們在原宿的巷子裡,擦肩而過為止的類似命運經緯的東西。那其中必然充滿了像是和平時代的古老機器似的溫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