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23

世情

平佐衛門是一名武士,年輕時於商店街前因細故爭端殺了無理取鬧的黑川孝藏,而成為孤兒的孝助則被叔伯輩收養,成人之後積極拜於武士門下,以期能習得武藝,有朝一日能手刃殺父仇人。因緣際會之下,孝助進入平佐衛門家為僕,忠心耿耿,盡心盡力,平佐衛門感其勤懇,欲授其刀劍之術,卻不料竟是當年刀下亡魂之子,儘管感嘆冤家路窄,卻也為其孝心所感動,而決定仍然傳授武藝給孝助,並且考量該以何種方式實現孝助之願望。

渾然不知殺父仇人正是視己若子的平佐衛門的孝助,對於女主人阿國勾結外人,密謀殺害平佐衛門的計畫憂心忡忡,他決定在離開平佐衛門家之前,先發制人,殺掉阿國與源次郎,以防平佐衛門遭二人暗算而發生不測。詎料,平佐衛門早已解讀其心思,因此假扮成源次郎的模樣,先使孝助在昏暗之中誤傷他,以完成他報殺父之仇的心願;又假意不敵源次郎,使眾人以為是源次郎殺死了他;然後進一步囑咐孝助為其報仇,成其忠孝兩全之美名。

故事的後半段就在阿國與源次郎相偕逃亡,孝助追擊的過程中展開。小姐阿露這條故事支線較不清楚,卻是書名「牡丹燈籠」的由來。阿露因與繼母阿國格格不入,因此另居於柳島別墅,與萩原新三郎情投意合,但因思念過甚而香消玉殞,然而卻在死後化為精魂仍與新三郎相會。新三郎發現真相之後,懼怕不已,透過寺院高僧的協助,得到符咒與護身符,抵拒阿露與阿米的魂魄。但是,新三郎的房客伴藏卻在阿露的威脅利誘之下,見財起意,陷害新三郎,取走了符咒與護身符,終究使新三郎慘死於白骨堆中。作了虧心事的伴藏逃亡至栗橋一帶,竟與亦是逃亡中化名為明姬,淪為酒家女的阿國在酒樓中相遇勾搭。源次郎原本藉此事想勒索伴藏,孰料伴藏亦非善類,揚言揭發兩人行徑,使得阿國與源次郎二人不得不考慮回到宇都宮的阿國老家。

無巧不成書,孝助的母親里枝與黑川離異之後,改嫁五金行老闆,前妻所生一對子女,女兒正是阿國。里枝不忍孝助之忠義無處著落,將阿國與源次郎的藏身之地透露給孝助知情;然而,最終又念與阿國母女因緣一場,事先透露訊息給阿國與源次郎兩人,指點他們逃亡路線;而在孝助趕來之後,在他面前自盡謝罪,並在斷氣之前,重新以生母的身分,將兩人的逃亡路線告訴孝助。

孝助如願以償,得報大仇了嗎?也許不應該透露結局。經歷了這麼多波折與迂迴之後,書末,作者照本宣科似地重申「勸善諫惡」的本義,倒顯得有些虛應故事、聊備一格的味道了。


2008/11/20

座標

《東京‧巴比倫》的作者曾志成採取了不同的方式紀錄「上京」歷程,透過與不同旅者的照面,定位出只屬於其個人的東京地圖。在國際連鎖咖啡店裡,喝著抹茶克林姆,因缺乏故事性,只能與其談一場「植物性戀愛」的慶一君;同為「無印良品」族,因穿著而獲得「同類」相濡以沫之安穩的山本;或者那些不同的場所暗處致力於「國際接軌」的男男女女,新宿街巷裡自《Men's Non-no》複製成打的美少年圖騰,在浮光掠影的幾番照面中,作者以自成的東京星宿系,插上一枚一枚紅色三角小旗。

然而,最終仍是一個人。最後一章裡,作者改換了敘述人稱,以「你」為對象,發抒了旅者的孤獨。「找不到你的朋友」、「依然找不到你的朋友」,到最後一部分「繼續找尋你的朋友」,即使取得了城市通行的證照或密碼,「你」也無法在疾駛往某處的電車上,與鄰座之人更親近一點兒,在電車抵達你的終站之前(/之後),你只能掛著sony或者任何廠牌的隨身聽耳機,作繭自縛似地封閉成一個世界,好像不在乎似的。

然後,才可以繼續旅行,繼續每一景點的探索,記憶每一場相遇與離開,當然,也遺忘它們。


2008/11/16

月光照亮了花朵,而...

不是邏輯聯繫緊密的小說筆法,在描寫日常小事的過程中,沒來由地插入一景,作為記述那些無所終止意識的成分之一,就如同生活中我們持續思考(或持續放空)時,仍有流光風景映入眼簾。風景是無意識的,然而,日後當我們回想某個沉吟時刻之時,那日觸目所見之景,似乎也見證了思緒,而有了意義。

我和小島孝手牽手走在土堤上,交握的手掌感覺溫熱。月光照亮了花朵,不知道老師如今身在何處?(頁128)

我感到絕望,絕望地感覺正從老師的睡眠裡遠離,陷入自己的睡眠中。幾隻海鷗飛在朝陽的光線裡鳴叫‧(頁187)

底下傳來吵雜的聲音。窗外的樟樹發出吵雜的聲音。這是美好的季節,容易下雨。雨水濡溼了樟樹的枝葉,增加迷人的光澤。老師卻一臉茫然吸著香菸。(頁203)

漫漫旅路長
破裳不耐寒
晴空麗日獨心傷

就像書中老師曾經教過女主角大町月子的伊良子清白所做的徘句一般,那些具象名詞,在情態動詞滲入感情濕潤之後,有著些微的酸味,破裳與長路,晴空麗日卻是漫漫無所聊賴。《老師的提包》也像伊良子清白的徘句,在意識與情景交融之下,那些不緊密的自白,儘管如電影殘片般,故事的經過斷續地搬演,卻任由讀者的想像與體會填補了回憶的空白處──或者允許回憶的缺漏,因為本就如此,而似有所憾地反倒完整了。

這是二○○一年谷崎潤一郎獎的得獎作品。或許是受此影響,在思考《老師的提包》故事行進節奏與脈絡時,我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最後一本看過的谷崎氏作品《春琴抄》,佐助小小的墓立在小姐的墓碑旁,就像生前小姐撫琴時,弓著小小的身軀,恭順地跪坐在一側侍候著的樣子。

看到的只是兩座墓,可卻有著虛無飄渺無法掌握的氣氛縈迴周遭。


2008/11/8

我的人生是一捲空白的自製錄音帶

然而,只要一看到TDK的商標,一切都有了答案,舊識相逢,我幾乎要感激涕零地喃喃自語:「啊,幸好...」有個值得信任可靠的老朋友真好,奔波的旅行者知道自己此刻終於「settle down」;反之,我會非常焦慮,眼花撩亂地不知該選哪個好,在產品區來回徘徊,(深怕但事實上已經)完全被看穿的猶豫不決。

但是,一旦有了TDK,什麼都變得很好解決,使用時也是如此。當我學會操作收錄音機(事實上這是兩台機器,因為老爸的收音機鬧鐘就只是收音機,而我聽《沈姐姐說故事》的錄音機也只是錄音機)之後,不必上幼稚園的生活突然變得充實有目標而且很忙,套句現代職業婦女的口頭禪:「時間完全被綁死」或是時尚一點兒:「schedule都是滿的」。我不亦樂乎地嘗試各種的相對位置,以達到最好的收音與錄音品質,然後在任何有意思或對我有意義的廣播出現時,一輩子也不曾如此果決有魄力地同時按下向來有著紅色方塊與黑色右轉三角形的大鍵,然後心滿意足且保持絕對安靜地看著錄音帶勤快地一圈一圈地捲動著磁帶,拷錄著無窮的希望:「啊!我錄到了!」

對一個孩子而言,這的確是值得父母培訓的技能,因為這個小孩會非常安靜,一點兒都不吵(他絕對不會來吵你,而且也不希望你費神來關心/吵他);但若這習慣持續到中學,可能會引起一些麻煩,如果你們講究學生讀書時得專心一志的話。

當我一如往常開著收音機(也擺著錄音機)作功課時,突然主持人宣布將播放某首我夢寐以求(從小到大一直沒錄到)的歌曲,向來冷靜的我也不禁欣喜地精神一振,迅速按下錄音鍵,動作之敏捷驚動了正在一旁收衣服的老媽,於是當場被發現我一直從事這樣的勾當。然後,很容易跟導師交心交肺然後對他們和盤托出一切的老媽就在某次電話家訪中把我賣掉了(老媽還賣過我八點半就睡覺,以及用計算機算開根號等事,我真不懂難道不是她教我家醜不外揚道理的嗎?不過總比另一個同學被家長告密回家都在看《上錯天堂投錯胎》來得稍好一點兒)。此後,可知我錯過多少夢寐以求難能可貴的金聲玉振?當它們出現的時機不對,我無法適時按下錄音鍵時,在那三至五分鐘我的腦海裡不斷搬演著小人搥心肝的動畫,然後一邊祈求主持人隨便播一些爛歌就算了,我也可以心灰意冷心甘情願地關掉收音機。

這就是大人們自以為是順眼的結果。只因為不符合他們意識裡的「V.P的時候就應該....」,於是他們扭轉修正偏離的「軌道」,然後很滿意地他們所做的努力,並且忘了這件事,很愉快地繼續他們理想的自以為是。而所謂被改「正」的孩子,則必須重新摸索、建立自己另一套適者生存的生活模式,為了皆大歡喜而努力或者犧牲。

(我並無將這篇文章發展成控訴教育隱形暴力的打算,畢竟和許多人比起來,我仍是個幸運的「適者」。)

我喜歡錄下一捲一捲的錄音帶,在無法使用收音機時,反覆地聽著自己精選的全主打,心滿意足地覺得快樂,別無所求。事實上,那些歌曲現在都已在記憶裡模糊,可是當時微不足道的愉快卻清晰地包圍在心上,而且隨著時間越來越愉快。

於是,那些停駐在腦海裡的片刻,像走在街道或坐在商店時一樣,耳邊總有著片段的音樂,作為背景音似地襯托著無所聊賴的人生,儘管大部分的我們,把故事拍成電影之後是既冗長又無趣,但再怎麼B級的電影總也還少不了那些俗爛的音樂。

在還沒把青春歲月賣給兩廳院時,像今天這樣一個溼冷的週末,總是無處打發的──除了政大校門口左側的小唱片行「政大之音」。那時CD還未成流行,一捲一捲卡帶立在淺矮的木格櫃子裡,因為是生意清淡的小唱片行,總也能夠發現孤零零幾捲賣不出去似乎被遺忘了的舊專輯。我只要看著它們的名字,就能想起小時候的我曾經喜歡過它們,曾經在某個臨睡前按下播放,曾經任由它們自顧自地捲動,直至終了按鍵自動跳起。

只要看著它們的名字,我的腦海就可以向那個幼時的自己點播它們,而知道它們之於我是如此重要與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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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結果好想買這個,但其實我已經有mp3了。)


2008/11/4

一家

我記得五月間開始去拜訪江江的部落格時,在日記裡寫下短短的感受:

「最近開始看江江的部落格,雖然一開始注意的是她分享的關於NTCH的感受與經驗,但是在看了其他文章之後,我所反省的(或我所羨慕的),卻是她寫道與爸爸相處的部分。

譬如,和爸爸一起去買滷味、宵夜,以及應答的片段。......」

我們家和寺內貫太郎一家一樣,沒有溫良恭儉那樣的情節,常常出現的對白是尖酸譏誚彼此練嘴皮子似的事後諸葛般的風涼話,比方「我早就說過....,你偏不聽,這下可好了,....」,或是「誰叫你要....,這是你自找的」之類的。

......(隱藏)......

貫太郎的女兒靜江在書中的戀愛對象上條先生對琴阿嬤說:「母子間能夠毫無顧忌吵架也是一種幸福啊。」(p.195)我記得阿姊也曾轉述姊夫類似的言語,他覺得我們這一家吵吵鬧鬧地反而更有家的氣氛。

但事實上,現在的我漸漸覺得這樣是不夠的。在吵鬧中磨蝕的情感,阻礙了彼此情感的關懷。貫太郎一家儘管有著冷嘲熱諷的言語傳統,卻也有著熱淚盈眶的溫暖時刻,於是這樣的一個家庭才能持續緊密地聯繫著,不致瓦解。而我的家,若只有「算了,不想說」或是一說就爆炸的話題,彼此陷於尷尬或冷戰的情形,又如何算得上是一家呢?

能夠毫無顧忌地吵架,當然是一種幸福;但幸福不能只有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