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4/29

三論氣魄

因為錯過了節目的開頭,對於其他地區的代表不甚瞭解,不過大概也是赫赫有名;詳細的競賽規則不太清楚,不過比賽方式大致就是四大烏龍麵派系在某個商店街廣場設店販售現煮各色祖傳或創意烏龍麵,當天總營業額最高者勝出。讚歧──以村上春樹所言:「不管頭朝哪一邊看,都像五月一日勞動節的明治公園裡飄揚的旗海一樣」(p.103)間不容暇地全面掛著烏龍麵店烏龍麵店的招牌,不意外一定是遙遙領先吧!

事實不然。讚歧代表黑川師父堅守最傳統純粹深刻的烏龍麵奧味,以及讓顧客都能享受毫無負擔清爽溫暖的烏龍麵,所推出的烏龍麵多強調烏龍麵本身,頂多加上醬油或一顆蛋,價格也介於一百五十円至二百円之間。因此,雖然店門前大排長龍,收銀機裡卻進帳有限。在接近初步淘汰的午後四點前刻,主持人悄悄地暗示黑川師父是不是製作些配菜(例:天婦羅、燒肉片等)以提高售價至六百甚或八百円,好增進經濟效率時,理著平頭綁著白毛巾,汗水涔涔的黑川師父,濃眉下閉著雙眼,雙手抱胸,鼻頭左右一搖,又回到廚房下麵,就算給了答案了。

節目十年不變的旁白聲誠懇不失激昂的說著──當然我是依靠著字幕瞭解的,彷彿字幕也燃燒著意志一般──「讚岐,王者的風範!」我的腦海裡也默默地上了字幕:「氣魄,這就是氣魄,這就是我所需要的虎之眼,我需要的氣魄啊!」

四點一到,依次公布金額,讚岐無法逆轉劣勢,主持人也只能嘆呼:「殘念的是!」請黑川師父發表感言。虎之眼似乎有點微溼,出乎意外的溫和聲音自看來霸氣十足的嘴中說出:

「雖然無法繼續比賽,但是──這樣說可能對各位有點失禮(對其他代表欠一欠身)──看看在我店前排隊的客人(鏡頭帶至廣場,讚岐店前的人數遠遠多於其他三家),希望他們都能吃到麵。」

下了台,回到廚房,對著助手們右手一招呼,給了簡短的指令:「繼續供麵給還在排隊的客人。」

在瀟灑的王者身影淡出中,我彷彿有種讚岐烏龍麵已成烏龍麵界素王的感覺,「讚岐」二字,自內散發的光芒光輝耀眼地連帝王金冠也遜色十分。

「難道這就是古書中所言『內聖外王』之道?」

超越了所有的計算與競爭,不愧為村上春樹所謂「超深度」,讚岐烏龍麵雖然滑溜溜韌QQ地超有口感,但的確是超有層次,超有氣魄的啊!


2008/4/28

收音機異鄉

最後是《夜光家族》,雖然我知道我得接受我更不喜歡的叩應。不過幸好今天的主題不是單純聽眾打電話進來貢獻幾個嗯嗯啊啊的發語詞,進行的是「家族擂台賽」,較量的是「論語誰最熟」(大概學測又要到了吧,幫家族朋友複習功課)。光禹問:「誰能夠把下一段孔子的回答意思說出來呢?只要說出意思即可,不用原文,就算過關喔。」

題目是有一天孔子生病了,子路對他說:「老師啊,您要多向上天禱告,祈求老天爺讓您能夠早日康復。」那孔子怎麼回答呢?孔子說:「吾道久矣。」──講到禱告這件事啊,啥人比我卡認真?!夫子我禱告也很久了啊──這則論語的意思便是說,雖然平日我們祈求上天的幫助,但世間事情的變化,有時並不是禱告或是上天的力量能夠控制的,人的作為力,甚或是未知冥冥中的力量也決定了事情的發展。

接著光禹又出了一題,「以文會友,那下一句是什麼呢?」以友輔仁,我躺在床上輕輕地回答著。一位龍山國中二年級的同學答對了。「那麼這句話是誰說的呢?」曾子。我很快地接著問號,好像只有我和光禹兩個人的問答一般。就這樣,期待著「家族KTV」的活動,我靜靜地在論語擂台賽裡過關斬將,卻曳旗陣亡在與瞌睡蟲的對壘中。

什麼時候聽見光禹?大概是國三面臨聯考的那一陣子。晚自習回家後,盥洗、作功課,都已經深夜了,考生永遠是家中最晚睡的一個人,睡不著,偷偷地轉開收音機,聽聽廣播劇,什麼都好,只要有人說話就可以。有一晚,空氣特別涼,夜特別靜,我收到了來自台北電台的電波,是光禹。那時他的節目還叫「今夜家族」,頻道還是台北電台。我不懂,為什麼高雄收得到這個地區電台的節目,因為過了那晚,我再也轉不到那個頻道了。那晚節目進行了什麼,如今我也記不起了,只覺得是個令人舒服,有意思的節目,符合我的胃口。

後來我來到台北求學,光禹也離開台北電台,轉到飛碟,節目名稱也改成「夜光家族」,照樣是每週一到週五,晚間十一點至翌日一點。隨著社會潮流,我不喜歡的叩應比重也增加了。於是,因為宿舍收聽品質雜訊過多,我也順理成章地離「家」出走,只一遍一遍聽著已經有點走音的錄音帶,渡過每個失眠的夜晚。

升上三年級,換了新一棟宿舍,有一晚終於又聽見家族的呼喚。於是我又成了家族成員之一。我想起從前離家又回家的過程,忽然有個念頭寫信給光禹與他分享這樣的經歷。沒想到,光禹竟回信了!雖然信很簡短,只有一頁,但卻很真摯,和他說話的聲音一樣。還寄了自己做的書籤給我,上面有他漂亮的書法字,讓學中文的我自己還有點慚愧,我寫不出那樣漂亮的趙體。

斷斷續續地聽著廣播,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有一晚,進行「成語大考驗」。光禹說,讓我們來想一想,那些成語裡面有「春」呢?第一個字是春,第二個字是春,第三個字是春,第四個字是春......。題目不難,有本成語辭典就能搞定。有位家族朋友叩應進來說到「陽春白雪」。光禹說,這個成語說得好,形容音樂很美好。「像有陽光的春天,雪一樣潔白」。後來又有人叩應進來,以「傷春悲秋」試圖拿獎品,但光禹說這個大概只能算俗語,不算成語,所以拿不到獎品。我大概也是一個衝動,第二天又費了勁提筆寫信告訴光禹,「陽春白雪」不是那樣解的,「傷春悲秋」事實上也是成語,出自東坡與朝雲的應答,這兩條成語怎麼解釋,出處來源何在,一條一條地列出來,像個雞婆作餖飣考證的老道學。

我也不期待光禹有什麼回應,因為大家都知道他聽友眾多,而且多是中學夜讀的考生,一如當年的我。寫信點歌說心事的弟弟妹妹不少,他快要被信件淹沒了。但意外的,他還是回信了。同樣很簡短,謝謝我告訴他這些成語的小故事,謝謝我這樣偶爾──不太忠實地──收聽他的節目。

十年了,日子過得不知不覺,扳指一算卻讓人心驚。我就這樣在台北過了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夜的廣播,而光禹也在錄音間裡用他的聲音溫暖了十年夜空。主持人來來去去,有些太吵有些太悶,有些放的音樂太無聊,有些訪問歌手太散慢,敲著鍵盤的此刻,我一如往常不可或缺地開著收音機,猶如工廠作業的女工,聽著盪氣迴腸的俚俗台語歌,「人在講繁華的台北都市,欲對兜位去?」

總有某幾個時刻,台北終究是異鄉。


2008/4/23

愛你就像愛生命

但他是愛她的。他說:

我是愛你的,看見就愛上了。我愛你愛到不自私的地步。就像一個人手裡一只鴿子飛走了,他從心裡祝福那鴿子的飛翔。你也飛吧。我會難過,也會高興,到底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頁28)

他怕她擔心他,於是又安慰她,說自己遇過好多難過的事,但是──

這些事情都讓它過去吧。你別哭。真的,要是哭過以後你就好過了你就哭吧,但是我希望你別哭。王先生十之八九是個廢物。來,咱們倆一塊來罵他:去他的!(頁29)

越悲傷的時候他越嬉皮笑臉,他是把哭臉藏在笑臉裡的。不過,他說:「我會不愛你嗎?不愛你?不會。愛你就像愛生命。」於是第二天他又痛悔了。他望著自己親手放走鴿子,空蕩蕩的藍藍天空,忍不住傻呼呼地怔忡。

我怎麼能背棄你呢。你是那麼希望我成長起來,擺脫無所事事的軟弱。我現在一步也離不開你,不然我又要不知做什麼好了。

我很難過的是,你身邊那麼多人都對我反目而視。我並不太壞呀。我要向你靠攏,可是一個人的惰性不是那麼好克服的。有時我要舊態復萌,然後就後悔。......(略)......

我真的不知怎麼才能和你親近起來,你好像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標,我捉摸不透,追也追不上,就坐下哭了起來。(頁31)

終於李銀河回信了,那信裡肯定也是挖心掏肺的。於是當天王小波又寫了封回信給她,他簡直要飛上天了,「這一回我真笑起來。我們廠的人還以為我接到什麼通知,出了范進中舉式的事故呢!」,因為在他自覺與李銀河「不配」而硬生生強迫自己與她作個決斷的時候,李銀河的回信讓他知道,他們其實是「相配」的,於是那消癟的心充實了許多:

總而言之,我和你相像的地方多得很,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我很高興,覺得這是一條連結我們的紐帶。我再也不會猜忌什麼了。你呢?

真的,只要你和我好就成了。(頁35)

我需要更多的資料來瞭解王小波與李銀河在現實面上彼此的落差,也許我讀到最後就可以瞭解。但即便王小波是如何地不符李銀河家人的期待,李銀河對他的才情卻是充滿著崇信與敬意,以致在感情上落到了〝弱勢〞的那一方,她對王小波愛得那麼深,她可以不理會其他人的,但他不能不理會王小波,她希望感情順遂,她多麼怕王小波因為在乎現實而離去,於是她總是讚美他,總是慷慨唯恐給得不夠多地表白。幸好王小波對她也是那麼又敬又愛,那麼自以為卑微又自以為幸福,否則這又成了另一則小姐與流浪漢的愛情故事了。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九日他寫給她的信裡這麼說:

可是你呀!你真不該說上一大堆什麼〝崇敬〞之類的話。真的,如果當上一個有才氣的作家就使你崇敬,我情願永世不去試一下。我的靈魂裡有很多地方玩世不恭,對人傲慢無禮,但是它有一個核心,這個核心害怕黑暗,柔弱得像綿羊一樣。只有頂平等的友愛才能使它得到安慰。你對我是屬於這個核心的。(頁12)

於是我不禁想起《王牌冤家》*。影片中後段,Joel(金凱瑞)和Clementine(凱特溫絲蕾)面對持續崩毀消褪的記憶世界,不斷地往深處逃去。Clementine邊跑邊喊著:「Hide me somewhere deeper? Somewhere really buried? Joel, hide me in your humiliation.」他必須把她藏得更深,更深,才能不被噬夢的鷹犬嗅聞,他才能保有她不被消滅。於是他必須把她藏在那些他不曾對人言的記憶角落,於是那角落勢必是他最為晦澀陰暗的部分,陽光不曾照進,連他自己也不見得願意走入。換言之,只有真正的愛人才能進去我們心裡那個黑色角落,只有他們有鑰匙,打開門,安安靜靜地走進去,坐下來,等待,陪伴。在日間行走,我們戴著或薄或厚的面具示人,我們是有禮、幽默、和善、熱切、冷淡或內向的,我們是〝正常〞的;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自己「爛泥糊不上牆」的那面,那正是我們卸下面具後的「裸顏」**,我們怎麼會願意自己愛的人知道那一面?我們害怕他或她一開門便嚇得逃離(我們難道不是害怕那謎底揭曉的那一刻嗎?「原來你是這種人」,難道我們最害怕的不是這句話嗎?),於是我們遲遲不開門,我們笑瞇瞇地永遠快樂又健康地向他或她問聲早道句好。我們希望能領著那愛的人到暗房門口(像魅影帶著克莉絲汀到地底迷宮那樣),希望他或她打開門時不要驚慌,希望他或她能一如往常走進去,看了看之後轉頭對我們笑一笑,那黑暗的角落就亮了。

或許,我性格裡還是有那些以俗氣為美,以俗氣為好的部分。所以,僅管不起眼,沒有華美的意象,沒有幽長的深意,我還是把讀的王小波寫給李銀河的書信記了下來,出自一九七八年的五月二十日。那時,李銀河是光明日報的編輯,王小波則在某個街道工廠當工人。「啊,將來的我比現在好。」多美的句子。

今天就先讀到這裡吧。我的朋友,「祝你今天愉快。你明天的愉快留著我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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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字挺差的,原片名《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出於波普(Alexander Pope)的長篇詩作〈Eloisa to Abelard〉,節錄:
How happy is the blameless vestal's lot!/The world forgetting, by the world forgot./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Each pray'r accepted, and each wish resign'd;/Labour and rest, that equal periods keep;/"Obedient slumbers that can wake and weep;"/Desires compos'd, affections ever ev'n,/Tears that delight, and sighs that waft to Heav'n./Grace shines around her with serenest beams,/And whisp'ring angels prompt her golden dreams./For her th' unfading rose of Eden blooms,/And wings of seraphs shed divine perfumes,/For her the Spouse prepares the bridal ring,/For her white virgins hymeneals sing,/To sounds of heav'nly harps she dies away,/And melts in visions of eternal day.(資料來源:Poem Hunter網站)

**《裸顏》(Till We Have Faces)另一本值得推薦的書。《納尼亞傳奇》系列童話作者,以及《影子大地》主人翁──C.S Lewis撰寫的護教長篇小說,描述葛羅國女王奧璐兒證道變顏得榮的歷程。


2008/4/22

似是故人來

二○○四年十月,屏風表演班三度呈現《西出陽關》,號稱是「真愛版」。對於副標我感到不以為然,畢竟這個故事並不是追尋真愛的故事(倒是以前《北極之光》還比較算得上與「真愛」搆得上邊),但畢竟現在為戲宣傳不容易,如果這三個字可以多吸引幾位觀眾買票進場,那也是無可厚非。《西出陽關》也與前面所述「情境喜劇」扯不上關係,事實上此劇正是屏風在政治嘲弄之外的另一路線嘗試,由創作者個人情感出發,以角色為軸心,大時代為背景,鋪衍整劇架構。我一直認為這樣的戲劇形式才是屏風值得長期經營的路線,動人的故事正是劇場最基本而純粹的元素,而李國修易感外放的演技,正適合這樣的表現,他以身心骨血投注於劇情中,無論觀眾選擇的座位多遠,都能夠被舞台上能量四放的他震懾。而以情境喜劇為模式的諷刺劇種在現實語言已經比戲劇語言更生猛更誇張的操作下,若沒有更進一步獨運巧心的設計,實在已經無法取悅養壞胃口的觀眾了。當然,同樣的窘況也發生在表演工作坊已玩到不知何處去今夜相聲系列。

是故,對於新一版的《西出陽關》,我個人是備感期待。作為一個曾經觀賞過一九九四年二版演出的觀眾,當時縈迴於心的〈王昭君〉歌聲是怎麼樣忘也忘不掉的。但是看過真愛版的呈現後,若說不失望,恐怕是過於袒護了。

最大的問題除了演員的過度詮釋外,還有編導野心過大,在劇中發展了過多的情節支線,使戲劇呈現支離破碎,片段的綴合無法凝聚出劇情的張力。與一九九四年相較,除了原有的以老齊為主,劉將軍、小高為輔的三線道外,導演企圖發展的還有西陽關歌廳裡歌女本身,甚至他們下一代的故事。大時代裡卑微的小人物,輾轉漂泊卻停靠的人生,但不知是過於著意了呢?還是這種老兵與紅包場的題材已不適宜現在的社會環境,我總覺得真實感(作為一齣寫實劇所必須)是那麼遙遠虛無,呈現一種導演「想像中」的老兵與紅包場歌女故事。他們「應該」是怎麼樣的,他們「一定」是怎麼樣的,這種「想像」是讓人嘆息的,刻板印象使劇中人物扁平化,觀眾已經知道演員的下一句台詞,下一個動作,下一副表情,沒有期待沒有懸疑,自然也沒有驚豔。當觀眾不得已必須走在舞台時間的前頭時,駐足等待舞台上的演出趕上前來的空白時間裡,除了嘆氣還有什麼可做呢?

除了刻板印象外,發展過多支線導致主角戲份的削弱,觀眾無法瞭解老齊,他為什麼等待妻子惠敏?為什麼迷戀歌女咪咪?他究竟是漢皇還是昭君?他的人生與情感,如果沒有節目單的說明,我們能夠瞭解多少?這樣的疑惑致使最後當老齊在落莫中孤單地死亡,戲劇的高潮,失去支撐而顯得單薄。同時,觀眾也不能瞭解在上半場的最後一幕惠敏與老齊終於在大陸相見時,惠敏聲淚俱下的控訴怨的到底是什麼,以至於我在中場休息與散場後還聽到眾說紛紜的說法,每個人的解讀同樣信誓旦旦自成一理。青島撤退時,老齊苦等惠敏不至,甚至在長官壓力下對爭逐上船的難民開槍掃射,滿載半世紀被負與負人複雜的情感,使他即便重回神州土地,也不願面對再嫁的惠敏,而下定決心將希望寄託在神似惠敏的咪咪。然而在惠敏那方呢?青島撤退她去了,在躲避機槍掃射中,上不了船的她眼睜睜地看著希望駛離,然後為了生存,再嫁粗魯不文的伙伕兵(從生下的女兒可知),此生情愛的寄念也就如此這般遙遠了,於是在那段動盪的歲月裡,文革、大躍進、三反、五反,在同居不同心的婚姻家庭生活中,她的心靈也飽受熬煎,「那個時候你在哪裡?」,指涉的並不只是那些個鬥爭的日子裡老齊的缺席,歸結到最後,所有缺席的時刻都指向最初渡船頭的分離。「你在哪裡」的疑問,並不是相逢的問候,而是從船駛離岸邊的那一刻起,四顧茫茫伊人何在的揪心嘶喊。在新版的鋪陳裡,很遺憾地,我們看不到這些在台詞以外的情感呈現。劇本上歷歷在目的字詞,除了字面傳達的句義外,並不承載情感,諸多意在言外的骨血,得靠觀眾的「誤讀」還原,豐富整齣表演。

而觀眾的還原,很主要的關鍵在於演員釋放的戲劇動能,趨使觀眾進入舞台時間,隨著情節脈動。在新版的呈現裡,我們很傷心地發現演員的表現仍然是當今劇場藝術面臨的最大問題。以李國修擔綱飾演的老齊而言,較之二版演出,那是明顯不足。除了編劇的設計使老齊的表現力弱化外,李國修本身的表現也未能超越自我。據幕後的小道消息指出,整齣劇排練過程裡,李國修由於過份忙碌,因此都是由工作人員代為走位,與其他演員搭配走位。直到演出前三天才迅速地背妥台詞,彩排四次後便上場表演。對他這樣一位威震四方的劇場前輩而言,或許是很夠了,但我不知道在演出當中我時刻感覺到舞台上老齊與歌女或其他角色間的疏離是否與此有關。

演出劉將軍夫人的是近期走紅於電影界的「小孟」──林美秀。她是屏風的老班底,二版巡迴美國演出時便是由她代替不克成行的黃乙玲演出女兒一角。林美秀的演出是十分精準而自成程式的。正是廣告中「小孟」的代表台詞──「天然耶尚好」,林美秀的表演風格也以「自然」傳誦於表演界。一連幾場演出,電影《黑狗來了》、春禾《有錢沒命花》以及現下《西出陽關》,她所飾演的都是傳統台灣中年婦人類型。但簡單來說,我不知道所謂的「自然」在表演藝術中是否存在,當演出有一套「自然」的公式時,「自然」是否還能稱之為「自然」呢?就個人而言,我覺得林美秀的演出還可以更有餘韻,更「自然」一點,譬如女兒出嫁母女淚眼相別時,似乎還可以更到味,多停一秒,使整個稍嫌過快的忙亂婚禮節奏緩一緩,不要如蘸醬油般過於輕易滑過,會讓將軍夫人的角色更溫潤,而不是搶戲。

於是我們也可以提一提萬芳,她飾演的正是女兒一角。如同刻意整燙的法拉利髮型,萬芳的演出也是刻意的。刻意轉變的台灣國語腔調,刻意歇斯底里的暴躁,只能說讓人疲累。很多時候這樣過份的刻意,使她在舞台上正如身上那襲大蓬裙白紗一般惹眼而無所措足。她表現的,僅是脾氣焦躁的「個性」,而非女兒這個角色。她與家庭各成員、與劇中其他人物的關係是同等距離的。或許這與萬芳本身的氣質有所相關,在感覺上她適合表現的正是一種距離感,較為冷調的呈現。在紛紛亂亂的舞台上,女兒一角,儘管有些鄉土味,卻一點也不可親可愛,過於拔尖的聲腔也同時影響觀眾理解她的唸白,而感到些微不耐。

最後,不得不說說戲份少,卻舉足輕重的惠敏一角。她最重要的戲份在於上半場與下半場的最後一幕。前者已於上文提及,此處再進一步說明後者。西出陽關無故人,現實生活裡老齊的追尋無處著依,惠敏再嫁,咪咪虛情假意只為了他的錢財,所有的期待都落空時,「故人」惟有夢裡才能相見。當亡故的老齊終於在另個世界盼到朝思暮想的「昭君」穿著嫁衣為他歌一曲送行時,全劇的懸念也必須在此刻達成圓滿。但很遺憾,我們的「唐太太」實在不能勝任這樣一個夢裡情人的婉約要角。我看著華麗舞台上的顏嘉樂穿著大紅舊式禮服,唱著全劇主題〈王昭君〉時,珠顫翠搖擺手揮袖的樣子,我只想送她二字評語──「花旦」。在結尾的這場戲裡,穿著嫁衣的女角,事實上交集了老齊前生與後世的追尋與等待──惠敏與咪咪,她應該是守貞的惠敏,也應該是解人的咪咪,是漢皇思念同時也思念漢皇的昭君。因此,她在舞台上不應只是一名歌唱者,她還必須是老齊精魂之所繫。但是在顏嘉樂的演出裡,我們實在看不到她與老齊之間交流的情感,在無比重要的最後一幕裡,她只是一名唱歌的人,而非演員,當然更不是角色本身。

似是故人來,但來的終究不是故人。我記得小時候美術課要用雞蛋作不倒翁人偶時,手中那顆渾圓的蛋飽滿如握不住的滿月,我們小心翼翼地捧著,覺得掌上是個運轉不息的小宇宙;而如今,煮蛋花湯時,手裡的雞蛋卻不再如幼時那般意象豐富。我不知道究竟是現在的飼料雞生產的蛋變小了呢?還是如今我有一雙渴望把世界都握住,欲求卻永遠不能滿足的大手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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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整理電腦檔案,居然發現二零零四年的舊資料,哇!以前我真是〝超〞認真的!


2008/4/21

遶場Q&A

大概可以這樣說,昨天的遶場是自我開始帶遶場以來,我所自覺到意識最清楚但感覺最自然流暢的一次吧。當然,五位實習同仁態度和善謙虛,雖然緊張或程度未達標準但也樂於學習是主因;不過,在遶場時,我清楚地感覺自己某些部分張開來感受他們的回應或情緒,而且適時或及時,甚至於是臨時地調整自己,扮演一個適度掌握主導權的領導角色,分配每一個人回答問題的時間,什麼時候該詳盡什麼時候簡潔地解釋制度與硬體設施的問題,時間控制(若不是錯估NSO的演奏速度,其實大可一股作氣殺到後台作個了結的)與疾緩有致的節奏感。簡而言之,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就是讓實習同仁自我發揮,然後不著痕跡地讓遶場符合我的預期,使其仍在可掌控的時間與動線之中,不致散漫。

今天早上搭公車去學校時,忽然想到:「這不就像課程安排與教室管理一樣嗎?」霎時,我覺得我的信心回來了一點點兒。我並不是做不到,而是時間與經驗累積的厚實度還不足以使我能在教學上如同在NTCH帶實習那般揮灑自如。自九九年至今,我在NTCH已近乎八年光陰,開始帶定點實習或遶場也已五至七年左右的時間了,而我到昨天才真正有意識地感覺到自己真的「作好」了這件事,不僅是旁人看起來的「熟練」,而是自我意識裡知道自己在無形中努力而達到的「滿意」,彷彿前面的時間都不過是供我從緊張而放鬆,放鬆而習以為常的進程罷了。我花了那麼長的時間,面對一套(或勉強可算三套)教材,然後知道自己真的可以作得很好,不管有任何突發狀況(實習同仁的狀況、現場的狀況....等),也都有自信應付裕如,而不只是行禮如儀地照著自己的習慣一綱一本地怎麼講怎麼帶而已。

學校的教材不只一套,而我在兩方面(教材熟悉度與師生溝通)都不足的情況之下,除了如當新手訓練員時硬著頭皮上陣一樣之外,當然要盡快趕上資深老師的教學品質,但是在那之前,我自己也不可因沮喪挫折而灰心失志才是。

以上是星期一記下的,不過發完文章之後,忽然又在網路上發現這樣的東西:

那句「最資淺的訓練員」真是一劍斃命啊!我同時想起現在自己的處境,以及從前在國中實習時,資深輔導老師得意洋洋地拿著學生所作的「新老師與資深老師的比較」〝炫耀〞,同時批下了「我們辦公室的老師都覺得你說得很對」這樣的評語。資淺的我,在學生心目中也許也就像個「逗趣」(?)「耍猴兒戲」的遜角吧。但我也不要自己變成像那位資深輔導老師那樣忘記初衷與自己本來的樣子的「資深」前輩。

總之,在我心中,好多問號與回答不斷地盤旋,但似乎已不像之前那麼茫然了,我要誠實地面對自己現在不合乎理想的狀態,並且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才能超越那個不符合自己要求的我。


2008/4/14

三月的雜感(關於兩廳院)

我很佩服嘉苓,因為她很快地決定要扮黑臉,去告訴當晚值六號門定點的同仁這樣的工作內容與態度是不對的;而且,當我們在電梯裡時,她也很自然地說:「那我去po板好了。」──相較之下,我完全就是個息事寧人的鄉愿、遜角,只會默默地在心中的表格上畫小烏龜而已。

我想起上個月開的訓練員會議。事前,和淑綾討論我應該跟大家分享什麼心得時,我第一個想到的是「為什麼要來兩廳院打工?」這樣的動機問題。許多訓練員會在與實習同仁閒談時,不經意地觸及這個題目,一旦實習同仁答道:「因為我想可以免費看節目。」時,便誤踩所謂「佛曰不可說」的地雷了,說不定被大扣分,拉低了平均分數。不可諱言,以前的我也很討厭聽到實習同仁這樣回答;但或許是年齡漸長,許多尖銳的稜角已被磨平,也學會換個立場來思考。「可以免費看節目」不正是外人對前台工作的第一個成見嗎?這樣的回答,與不了解退換票流程或一百一十公分的規定,在本質上有何不同呢?更何況,不管在聯誼室、更衣室或領證櫃台,不也常聽到許多同仁高聲或私下地討論著:「哦,紐約愛樂耶,我想進!」或是「京劇難看死了,最好收票」之類的言論嗎?如果,我們這些已經進入工作環境,了解工作內容與性質的人員都會這樣說,而且都不避諱這樣說了,我們有什麼資格或立場要求一個對此工作不甚瞭解或許迷迷糊糊的新同仁在放鬆無戒心的狀態下作出標準理想沒人性的回答呢?

也許正是因為觀察到自己與他人在這個工作上因嫻熟而流於公式化以至於忽略了工作本質態度的現象,對於如何要求實習同仁,漸漸有了不同的作法──雖然現在為了運動強身的附加價值,我比較喜歡帶繞場──,「可以免費看節目」對我來說,從一個萬惡不赦的回答,成了一個不意外而可接受但須導正的回答。但我也無法肯定究竟這樣的改變,是否合乎上層對於基層工作的要求,又是否合乎工作環境裡的氣氛呢?

言歸正傳,雖然淑綾對於我想提出這一點來討論的構想力表贊同,但最後由於時間的關係──開始分享時已經九點十分了,基於九點半就應該準時散會的理由(看,我現在對工作一點兒也沒有什麼奉獻的熱情,沒有什麼比早一點兒下班更重要了),再加上當天一直被虛偽的客套奉承著,心情很差,我缺乏任何懃懃懇懇深切討論問題的意願,既然一切都那麼虛假,我也就跟著言不及義隨意說說吧!

或許也因為我沒種吧。如果提出這點來討論,也許會被看成是一個掃興、嚴肅的人,同時也是對於「進場看節目」的「默契」的破壞──雖然從我大三進來工作到現在,這種所謂的「默契」已經改頭換面幾個輪迴了,就像X世代與Y世代不同的理解一般,從前的「默契」與現在的「默契」業已不可相提並論同日而語了。

在《浮生若夢》排隊的行伍裡,遇到當時應徵義工但被刷下來的一位女士。我第一次帶她,是在戲劇院繞場的時候,第二次見到她,是與嘉君自捷運站走向演職員入口處,在停車場碰見的。當時她已完成第八場實習,而且接受口試。但由於口試的方向(或過程)不如她的預期,因此她認為口試督導(當時還稱為小組長)刻意刁難,比較妙的是這位女士只要看見認識的人(訓練員或工作同仁)便開始重述一次她的經驗與觀感,而結論則千篇一律是「沒關係,不管結果怎麼樣,我不care了啦!」當時在停車場我還維持著基本的應對禮貌,積極聆聽而不予置評,但就在嘉君把我拉走,然後告訴我,她前一天已經聽過一次一模一樣的話之後,我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嘉君的反應如此冷淡。結果,竟然在一個禮拜之後的《浮生若夢》排隊現場又再強迫收聽了一遍,而且是更詳細的抱怨,與「我不care」加強版。

「我不care」加強版意味著其實她真的很「care」,當時的我覺得啼笑皆非,然而現在的我卻也有了不同的想法:這個去年時薪還在違法邊緣的工作,為什麼值得她如此氣憤呢?相較於他人的熱切,我是不是顯得過於漠然了呢?那麼,當我漸漸失去熱情的時候,我還適合繼續在這兒工作嗎?當時的我恐怕壓根兒沒想到,場景對話的荒謬竟會在數月之後配合著一些人一些事,悄悄地變成對自我未來方向的思考吧。


2008/4/13

此心安處是吾鄉

書腰上下了一個標題:「城鄉移民的漂浪之旅」,不過書的內容倒不很著重於「城」、「鄉」的來去,不管是童年時期的雲林小鎮、北上之後的三重埔、新莊、土城、中永和這些在地圖上零碎四散的城市邊陲,其實都是漂流游移的。而書裡連同後記所收錄的十三篇文章,正如同這些流浪的旅程一樣,找不到足以依靠的安全感。一場一場家人與家人間的衝突,也是一次一次自我與自我之間的撕扯。我一直想發掘究竟對作者來說,何處是身心安定的「原鄉」──是否如同書封所引言,「雲林的稻浪田野是其父祖所失去的原鄉,也是她懷想的他鄉」,卻發現不管是雲林或台北,作為一個「離鄉人」,所謂的「鄉」,早已如黃昏地平線盡頭那輪夕陽,雖可見而不可尋,以至於那自以為的「見」,也隱隱然不真實起來了。

不是故鄉遠離了我,而是我離開了故鄉,於是註定成了一個沒有根著感、輕飄飄的過客。或許不可說得太絕對,但我總認為這些原鄉書寫的背後,總隱含著一個作者與自我、與原生家庭和解的心緒。書寫的過程,除了是一個和平解脫的過程以外,同時也是一個自我療癒的過程。然而,讀完這本書,慣常的安定感卻未在書末浮現,作者對於「鄉」的懷想與追尋,仍然是一個未知數。世事本如此,畢竟誰也不能保證所有的追尋求索都能有一個盡如己意的答案。

而我在這樣的問號裡,不禁想到從前讀過的蘇軾詞: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

這闋〈定風波〉作於宋神宗元豐八年(AD1085),蘇東坡當時四十九歲,因烏台詩案而遭貶,朋友王定國也同受牽連,被貶嶺南。詞牌後,蘇東坡記錄了創作動機:「王定國歌兒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麗,善應對。家世住京師。定國南遷歸, 余問柔:『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對曰:『此心安處, 便是吾鄉。』因為綴詞云。」

在異化的世界裡飄蕩,我相信是許多人孤獨時刻的感受,而我們並不真的想找到一個地圖上清楚標示的名字作為倚靠,而往往只希望獲得心靈的安適與坦然。或許,這就是原鄉追尋的意義吧。


2008/4/11

醜話說在前頭的公車

ps.這真是一篇虎頭蛇尾的圖文誌──說實在的,一開始好像要發展什麼懸疑小說似的,但其實我完全沒有這樣的意圖。


2008/4/10

清明週記

週六意外發現,本區免費的無線網路(3Com)出了問題,看來是再也連不上了。如此一來,也無法隨心所欲地上網,或是在家完成講義寄到信箱再到學校列印出來。得調整使用習慣,在學校把課程準備好,直接列印,偶而冒出來的念頭也無法立即寫在部落格上,可能也得存檔之後(存檔之後還有放上網路的必要嗎?),把電腦背到學校上網才能放到部落格上來。但本學期也是共用教室,把電腦帶到學校在離開教室時也有些不放心,又得背出來,但要背在哪裡使用,目前也還找不到地方;此外,所有的時間被分割得很零散,下課後反而不想留在學校裡,直接回家才有較大一整塊時間可運用,但若是在家無法上網的話,要作什麼事也有些掣肘,關於這些瑣事也頗令人心煩。

還是停止這些喋喋不休的抱怨吧,這只會讓所謂生活的美好離妳越來越遠。妳已不像從前那樣,那麼容易下定決心之後就心無旁顧地貫徹執行計畫,總是牽扯在進退維谷的處境裡,越來越常羨慕他人寬容自己,結果讓自己一事無成,以至於懷疑自己否定自己,於是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緒,不時產生逃避的念頭,然後被無心的話語舉動刺傷,像一隻自我傷害的刺蝟,空氣都是針插。過去,妳可以在機器般設定妥當運轉良好的生活裡,自行尋出細微且確定的幸運,譬如大考過後的一杯珍珠奶茶,每週Meeting結束後滇味廚房喝一碗過橋米線,傍晚或清晨的散步騎腳踏車,一小包從小就愛吃的蝦味先,一小時的CSI,看葛瑞格耍嘴皮子,即使什麼都不做,發呆也夠樂的了。但如今這些生活的小確幸很遺憾地並不能滿足妳,妳期待更豐厚的收穫與滿足感,但究竟什麼讓妳快樂,妳卻說不出個所以然,甚至想也不敢想──因為說不出口想不出具體答案的沮喪更讓人驚慌。

妳怎麼會讓自己成了這樣一個人呢?2008.4.6.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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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瑞珍的space,才知道原來因為今年是閏年的關係,因此清明節是四月四日,而非四月五日,忘了上一回閏年是否也是如此。

星期一早上去學校的時候,也覺得心好累。雖然,課程已逐漸上手,學生也都是好人,但由於情緒問題,總也無法好好搞笑,像上學期一樣,真誠地與人打成一片。早餐吃到一半,忽然覺得好累,居然停下來大喘,像跑了百米賽一般,但為了不暴殄天物,也勉力地一小口一小口嚼下去了。雖然很想請假,可是心想忍耐一下,也就下課了,不斷地告訴自己,真實經歷的事情往往不如想像中如此令人懼怕。

可是,中午時,劉老師看到我在聽演講的單子上註明只能聽後三十分鐘,覺得我在逃避,不想去聽她演講。因為之前與廣東人的嫌隙她也略有耳聞,因此認為我應該好好學習如何與學生溝通的技巧,結果我竟然不全程參與,她為了點醒我,於是用強烈的口吻說我認為此事不重要,不想改變自己,我寧可去跟學生討論作文,也不要去聽她演講。

於是我就哭了。不顧電腦室裡還有高老師和徐老師,我的眼淚就啪噠啪噠地掉下來了。可是劉老師還是認為我沒有盡力地把事情排開,在演講和檢討作文兩者之間,硬是選擇了後者,代表我內心認為前者並不重要,反映了潛意識裡不想改善現狀的心態。老師最後說選擇權在我,要不要去聽,也由我決定,不勉強。然後就走了。

結果我還在電腦室哭。徐老師在離開前為了緩和氣氛,推了我的頭:「愛哭鬼!」因為鼻涕眼淚一直流,帶在書包裡的兩包面紙都用光了,電腦室來來去去找資料印講義的老師也很多,由於共用教室,我也不能回去教室關起門來一個人冷靜。於是我就去廁所一邊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衛生紙,一邊流無窮無盡的眼淚。大約過了四十分鐘,雖然一想到就心酸就忍不住想哭,但時間不允許我一直哭,總也得洗把臉,不管怎麼樣,兩點還要跟學生討論作文,也是得出來見人的。

從廁所出來之後,我也無處可去,仍然得回電腦室──雖然我也不需要用電腦做什麼,但除了那裡,沒課沒教室的老師也無處可去。沒想到劉老師就在電腦室裡修改演講的powerpoint,我硬著頭皮在那兒,心中思緒洶湧,告訴自己不要想剛剛發生的事,如果想到了,也不要再掉眼淚了,沒時間讓紅腫的眼睛復原,等一下學生一定覺得這老師是神經病。劉老師要離開以前,又問了我一句話,但是我忘了她問什麼,因為我根本沒聽懂,我一回頭看老師,就又大哭起來了。

老師說:「怎麼又哭了?」才仔細地問了到底為什麼我不能全程參與。她一直說我有選擇,可是我覺得自己毫無選擇的餘地。現在不是魚與熊掌,人之所好與否的問題,而是這兩件事都是我必須做的,我已經拼命地想兩全其美了,我明明已經在努力了,為什麼要用我無法映證的潛意識讓我啞口無言呢?老師看我一直哭,她說:「我能不能抱抱妳呢?」於是她抱抱我,拍了拍我,叫我盡量哭,一次哭完,才不會以後一想到又哭,她要等我哭完才能放心離開,可是我沒時間再繼續哭了,兩點就有學生要來了。

最後一個學生走了以後,我趕快去演講室聽演講,可是我覺得自己完全吸收不了。因為我一看到劉老師,眼淚就忍不住又從心底湧上來。但是旁邊坐著柴老師和范老師,我連抽鼻子也不敢,只能一直忍耐到演講結束,走在校園裡,我一邊走一邊哭,腦海裡不斷地浮現上週寫下的句子:

「妳怎麼會讓自己成了這樣的一個人呢?」

我也想知道呀。2008.4.8.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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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星期一開始每天下午就是一直哭。但今天不會了,因為至少今天是週五,週五總是美好的,Thank God的。

昨天哭到一半,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找個藉口傳簡訊的阿姊,問她四月份哪一天要帶小蘋果回高雄,我也要回去。但是很忙碌的阿姊一直到晚上我已經哭累睡著以後才打電話來。但是,我覺得自己昨天嘗試了振作一點,下午五點多沒下雨時,還散步到家樂福旁邊的燦坤逛了一圈,看到正在特價的Nokia1650,覺得很適合阿娘用,於是很阿莎力地買下來,想說回家時可以順便帶回去給她。

因為作了一件果斷的事──雖然是花錢的事,但情緒上好像也有一種「爽快」的療癒作用,暫時脫離了溼氣很重的時空。對了,還去剪了頭髮,不是很喜歡,因為我只是為了剪頭髮而剪頭髮,隨便找了一家比較便宜的就進去了。

我想,並非壓力使我如此,而是在過去幾年間,我已經從一個樂觀地,相信自己能力的人轉變成一個悲觀地,認為自己無論做什麼都會失敗不順利的人,以至於在每一個新環境裡,我總是有一個惡性循環的起點,越是努力作好,失落越大,越是在乎,越是辛苦,結果落得連應該放鬆的時候都姿勢怪異,引人側目,更加神經緊張,於是反而什麼都做不好。

這幾天一邊哭的時候,一邊在腦子裡編織各種可能性,大部分是逃避的念頭。可是,現在冷靜地想一想,說不定除了那些不太健康的方式以外,即使是心態上是逃避,也還可以是選擇之一,譬如出國、辭職什麼的,那麼關鍵就在我能不能接受一個三十歲──三十一,還一事無成的自己,而且可能會持續一事無成下去。

我想,現在看著部落格的我的朋友和阿姊,可能會很為我擔心。但是,我要跟你們說一聲,只要我願意把情緒放在這個公開的空間,那麼在一定程度上,我還可以支持得住。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可以把前兩部分一併放上來。前面或許還有更可怕的難關,不知在何時降臨,我也不知在遭遇的那時,我到底有沒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讓自己順利地渡過。但是關於這個禮拜,我想,就像從前那些自我懷疑否定的時刻一樣,很躓簸但畢竟是過去了。2008.4.11.11:51


2008/4/3

瑜伽的進程

接下來還會有什麼挑戰呢?真是讓人內心惶恐不安,不過還是要認真去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