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是愛她的。他說:
我是愛你的,看見就愛上了。我愛你愛到不自私的地步。就像一個人手裡一只鴿子飛走了,他從心裡祝福那鴿子的飛翔。你也飛吧。我會難過,也會高興,到底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頁28)
他怕她擔心他,於是又安慰她,說自己遇過好多難過的事,但是──
這些事情都讓它過去吧。你別哭。真的,要是哭過以後你就好過了你就哭吧,但是我希望你別哭。王先生十之八九是個廢物。來,咱們倆一塊來罵他:去他的!(頁29)
越悲傷的時候他越嬉皮笑臉,他是把哭臉藏在笑臉裡的。不過,他說:「我會不愛你嗎?不愛你?不會。愛你就像愛生命。」於是第二天他又痛悔了。他望著自己親手放走鴿子,空蕩蕩的藍藍天空,忍不住傻呼呼地怔忡。
我怎麼能背棄你呢。你是那麼希望我成長起來,擺脫無所事事的軟弱。我現在一步也離不開你,不然我又要不知做什麼好了。
我很難過的是,你身邊那麼多人都對我反目而視。我並不太壞呀。我要向你靠攏,可是一個人的惰性不是那麼好克服的。有時我要舊態復萌,然後就後悔。......(略)......
我真的不知怎麼才能和你親近起來,你好像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標,我捉摸不透,追也追不上,就坐下哭了起來。(頁31)
終於李銀河回信了,那信裡肯定也是挖心掏肺的。於是當天王小波又寫了封回信給她,他簡直要飛上天了,「這一回我真笑起來。我們廠的人還以為我接到什麼通知,出了范進中舉式的事故呢!」,因為在他自覺與李銀河「不配」而硬生生強迫自己與她作個決斷的時候,李銀河的回信讓他知道,他們其實是「相配」的,於是那消癟的心充實了許多:
總而言之,我和你相像的地方多得很,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我很高興,覺得這是一條連結我們的紐帶。我再也不會猜忌什麼了。你呢?
真的,只要你和我好就成了。(頁35)
我需要更多的資料來瞭解王小波與李銀河在現實面上彼此的落差,也許我讀到最後就可以瞭解。但即便王小波是如何地不符李銀河家人的期待,李銀河對他的才情卻是充滿著崇信與敬意,以致在感情上落到了〝弱勢〞的那一方,她對王小波愛得那麼深,她可以不理會其他人的,但他不能不理會王小波,她希望感情順遂,她多麼怕王小波因為在乎現實而離去,於是她總是讚美他,總是慷慨唯恐給得不夠多地表白。幸好王小波對她也是那麼又敬又愛,那麼自以為卑微又自以為幸福,否則這又成了另一則小姐與流浪漢的愛情故事了。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九日他寫給她的信裡這麼說:
可是你呀!你真不該說上一大堆什麼〝崇敬〞之類的話。真的,如果當上一個有才氣的作家就使你崇敬,我情願永世不去試一下。我的靈魂裡有很多地方玩世不恭,對人傲慢無禮,但是它有一個核心,這個核心害怕黑暗,柔弱得像綿羊一樣。只有頂平等的友愛才能使它得到安慰。你對我是屬於這個核心的。(頁12)
於是我不禁想起《王牌冤家》*。影片中後段,Joel(金凱瑞)和Clementine(凱特溫絲蕾)面對持續崩毀消褪的記憶世界,不斷地往深處逃去。Clementine邊跑邊喊著:「Hide me somewhere deeper? Somewhere really buried? Joel, hide me in your humiliation.」他必須把她藏得更深,更深,才能不被噬夢的鷹犬嗅聞,他才能保有她不被消滅。於是他必須把她藏在那些他不曾對人言的記憶角落,於是那角落勢必是他最為晦澀陰暗的部分,陽光不曾照進,連他自己也不見得願意走入。換言之,只有真正的愛人才能進去我們心裡那個黑色角落,只有他們有鑰匙,打開門,安安靜靜地走進去,坐下來,等待,陪伴。在日間行走,我們戴著或薄或厚的面具示人,我們是有禮、幽默、和善、熱切、冷淡或內向的,我們是〝正常〞的;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自己「爛泥糊不上牆」的那面,那正是我們卸下面具後的「裸顏」**,我們怎麼會願意自己愛的人知道那一面?我們害怕他或她一開門便嚇得逃離(我們難道不是害怕那謎底揭曉的那一刻嗎?「原來你是這種人」,難道我們最害怕的不是這句話嗎?),於是我們遲遲不開門,我們笑瞇瞇地永遠快樂又健康地向他或她問聲早道句好。我們希望能領著那愛的人到暗房門口(像魅影帶著克莉絲汀到地底迷宮那樣),希望他或她打開門時不要驚慌,希望他或她能一如往常走進去,看了看之後轉頭對我們笑一笑,那黑暗的角落就亮了。
或許,我性格裡還是有那些以俗氣為美,以俗氣為好的部分。所以,僅管不起眼,沒有華美的意象,沒有幽長的深意,我還是把讀的王小波寫給李銀河的書信記了下來,出自一九七八年的五月二十日。那時,李銀河是光明日報的編輯,王小波則在某個街道工廠當工人。「啊,將來的我比現在好。」多美的句子。
今天就先讀到這裡吧。我的朋友,「祝你今天愉快。你明天的愉快留著我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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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字挺差的,原片名《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出於波普(Alexander Pope)的長篇詩作〈Eloisa to Abelard〉,節錄:
How happy is the blameless vestal's lot!/The world forgetting, by the world forgot./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Each pray'r accepted, and each wish resign'd;/Labour and rest, that equal periods keep;/"Obedient slumbers that can wake and weep;"/Desires compos'd, affections ever ev'n,/Tears that delight, and sighs that waft to Heav'n./Grace shines around her with serenest beams,/And whisp'ring angels prompt her golden dreams./For her th' unfading rose of Eden blooms,/And wings of seraphs shed divine perfumes,/For her the Spouse prepares the bridal ring,/For her white virgins hymeneals sing,/To sounds of heav'nly harps she dies away,/And melts in visions of eternal day.(資料來源:Poem Hunter網站)
**《裸顏》(Till We Have Faces)另一本值得推薦的書。《納尼亞傳奇》系列童話作者,以及《影子大地》主人翁──C.S Lewis撰寫的護教長篇小說,描述葛羅國女王奧璐兒證道變顏得榮的歷程。